李承业推开杨崇望家房门时,杨崇望正坐在炕沿上,磨一把带锈的刀,火星子一闪一闪。
见李承业进来,杨崇望停下手里的活,问道:“这个点过来,有事吗?”
李承业反手带上门,把那袋小米往炕上一放,说:“杨大哥,我想跟你买把刀。”
听到“买刀”二字,杨崇望脸色骤变,手里的磨刀石“咚”的一声砸在炕沿上,追问:“你买刀做什么?”
李承业自嘲地笑了笑,答道:“我想活,而且我不想只有吃人才能活下去。”
“吃人”这个词触动了杨崇望敏感的神经,他眼框睁得大大的,追问:“你什么意思?”
李承业指着那袋小米说:“我卖了我家最后那两亩地,换来的这袋小米。这袋米吃完之后,我还能干什么呢?我不想死,可这是大旱年景,我又能干什么?村里象我这样的人有很多,你以为到时这村里会发生什么?”
“大旱饥荒,官府不免税,反而加征辽饷,一味催逼!赵守仁这恶霸更趁火打劫,吸干咱最后一滴血!”
“老独饿疯了,石头的娘被逼死了!再这样下去,青石村的人不是饿死,就是得逼去吃人!”
“昨天杨大哥你跟我说,你在边关见过人吃人的惨状,又不想青石村也变成那样,那你就跟我一起来,一起拼出一条活路!”
杨崇望盯着他看了好久,目光从最初的震惊慢慢转为凝重。他打开炕上的米袋,从里面捏了一粒小米放在指尖,仔细看了看,又松开手,小米落在袋子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爹娘没了后,我便投了军,这些年间我也见惯了生死。你说的郑重,可我还想问你一句。”
“承业,你真的想好了吗?人一旦拿起刀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官府不会容你,赵守仁不会放过你,甚至族长那边也未必能容你。”
“我想好了。”李承业没有迟疑,“回头就是饿死、被欺负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我就要宰了赵守仁这条恶狗!”
杨崇望把刚才磨的那把短刀扔给李承业:
“这刀是我从榆林卫带回来的,这两年没用生了锈,现在我磨干净送你。但我得问清楚,你打算怎么做?”
李承业接住短刀,刀柄冰凉却让他心底升起一股底气。
“刚才我去赵守仁家看过,他家里现在也就四五个家丁,虽然都练武、吃得精壮,但只要我们把那些被赵守仁欺压过的乡亲都联系起来,他们双拳难敌四手,一定能宰了他。给大家分了粮,族长那边也不能说什么。至于官府……”
天启七年的大明官府还很有威慑力,现在陕西虽遭大旱,又有王二起事,但基本秩序还在,不然族长也不会说要把人送官府的话。
“官府来之前我们就先走,等实力大了再打回来,黄龙山离这不远,到时候我们去山里立足。”
“事态这么发展下去,这天下很快就不是他老朱家的了,到时我们还怕什么?”
听了李承业的话,杨崇望从炕上取出一个包袱,里面是柄预鱼头刀,刀身血槽隐约可见褐色,说明它是柄见过血的凶器。
“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要挑这个头,那我也奉陪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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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白水河干了之后,青石村就彻底安静了。地里的收成全完了,所有人都只能挨一天算一天。
但今天,李承业家却人声鼎沸,十来个村民聚在院子里,院中央架着一口锅,锅里的米粥正冒着热气,一股股香气沁人心脾。
众人虽饿得发慌,却没一个人主动去舀粥。
李承业开口道:“今日我叫大家来,不为旁事,就为活命!今年大旱,官府还要加税,这是明着把咱们往死路上逼!赵守仁在这灾荒年景,还配合官府催缴夏税,为虎作伥。今日我招大家来,就是想宰了这老狗,给大家分粮,活下去!”
站在院门口的孙五六搓着手,声音发颤:“可……可赵守仁他儿子是西安府里的百户啊!真动了他,官府肯定会派兵来剿,到时候咱们全家都得死!”
他旁边的朱峣也跟着点头,目光躲闪:“而且他家里的家丁,个个都带刀,平日里也有操练。咱就是寻常农户,连武器都配不全,这不是去送死吗?要不……再等等?说不定灾荒能过去,官府能网开一面。”
李承业身边的石头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却没敢吱声。丧母之痛虽深,但对官府、赵家势力的恐惧,仍压在他心头。
李承业猛地站起身,手按在杨崇望送他的短刀上,刀刃出鞘半寸,身旁几人吓得退了半步。
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等?今年这大灾,怎么过得去?老独已经疯了,石头娘也死了,赵守仁把你们的地都占了,就算熬过去灾荒,你们靠什么为生?还不是租他家的地,被他盘剥!王老七,你家闺女还要天天送到赵守仁府上去吗?”
被点名的王老七先是一愣,随即眼里喷射出怒火:“我……我再也不想了!”
李承业目光扫过众人:“赵守仁的儿子远在西安,等他赶过来,咱们早拿了粮食跑到黄龙山里去了!他家里就五六个家丁,有咱人多吗?他们是为钱卖命,咱是为活命拼命,拼命的人还怕那些认钱的狗腿子?
你们怕失败、怕被官府抓去砍头,可现在不拼,即使过了这道夏税的坎,各家的存粮也撑不到秋收,你们一样得死!
早死晚死就差两三天,现在拼一把,还有机会真能活下去!”
他拔出短刀,刀尖指着锅:“我李承业今天把话撂在这:愿意跟我去的,留下来喝下这碗粥;不愿意去的,等我们出发了再回家,之后是死是活,各安天命!”说完,他握紧短刀,胸膛剧烈起伏。
杨崇望走到锅前,拿起勺子:“我来舀第一碗。”
沉默片刻后,村民们陆续应声。
“干了!反正地都没了,烂命一条,拼了!”
“对,拼了!总比等着被收了祖屋饿死强!给我一碗!”
最终有十一个人喝了粥,有两人没敢上前,被李承业关在屋里,出发时再放他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