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刚爬过树梢,四周一片寂静。
李承业取出个破瓦罐,把里面的草籽都倒进锅里,接着把柴火推进灶口,点着火。
昏暗的屋里,灶口的火焰照得他脸半明半暗。
不多时,锅里便传来了一阵苦涩的香味。
“哥,我回来了。我跟你说……”
推开门的李承恩刚想向李承业汇报自己看到的,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哥,你这是做的草籽粥?”
“对,今晚吃个饱,让你打听的事情怎么样?”
想着自家哥哥交代的事情,李承恩咽了下口水,说道:“下午赵守仁家门口排了老长的队!”
“张五二大叔卖了三亩坡地,才抵了五分税银,想借点粮还得九出十三归,他媳妇和娃在门口哭得直不起腰。
孙五六大伯没地可卖,借了五两银子缴税,官府只给十天期限,赵老狗说三个月还不上就收了他家的祖屋,大伯按手印时手都在抖……”
李承恩越说越激动:“还有好几户人家,要么低价卖了地,要么背了高利贷,都是哭着出来的。赵老狗家的管家还在门口耀武扬威,说不愿就等着官府来抓……”
李承业静静听着,手指攥得更紧,指节发白。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的滚开。
他点点头,“知道了。”
随后给李承恩舀了满满一碗。“多吃点,今天早睡,明天有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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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鸡刚鸣三声。
赵守仁就醒了。他起先摸到的是身侧一团温热的软绵,这是昨天晚上一家农户拿来抵债的女儿。
虽然瘦得象根芦苇杆一样,但是架不住年轻,身条细嫩。
他碰了碰女孩的脸,看到她两眼的泪痕,象是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之后,皱了皱眉,然后起身,让早已在旁等待的丫鬟伺候着洗漱。
管家赵福也在门外等侯。
“今天大门全敞开,门坎都卸了。”他招手吩咐着,“让那些交不上租子的穷鬼不要怕,我赵守仁也是他们的乡亲。”
早饭已摆在临窗的炕桌上,是扎实的陕北吃食。一大海碗炖得奶白的羊汤,撒着碧绿的韭菜末,热气混着羊肉的香味往上蒸腾。
旁边是一大盘子新烙的两面焦黄的千层馍,金黄油亮;还有一碟淋了辣油的浇面蛤蛤,以及一小碟用黄黄芥末拌的羊肚丝。
这顿饭足够三个人吃,却只是赵守仁一顿的饭量。
小时候,赵守仁也是个破落户,那时他感觉能吃个馍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后来他跟了西安府的镇守太监,就此发达起来,自此每一顿早饭都吃得跟过年一样,渐渐成了习惯。
屋子里很静,只有他偶尔吸溜汤水的声音和筷子碰到碗边的轻响。
吃到一半,他好象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招呼着在门口候着的赵福进来。他吩咐道,“我屋里王老七家送来的那个丫头,等会儿让她娘领回去。”
他用馍馍蘸了蘸碗底最后的汤渣,“拾掇干净些,包二两红糖给她,就说补补身子。她家今年的税可以到秋后交了。”
赵福应了声“是”,随后安排下人去了。
用过早饭,他让丫鬟散去,屋里只留下赵福。
他问:“县里的钱师爷那边打点好了?”
赵福微微前倾身子,低声道:“打点好了,老爷。我给他送了50两去。钱师爷的意思是,损耗的名目可以多收,但帐上要干净,多出来的部分还是老规矩,按四六分,县里拿六成。”
赵守仁用粗布帕子擦了擦嘴和舌头,点点头,随即又有些气愤地说:“活都是我们干的,钱却要被上面分走,他妈的,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他接着吩咐:“今天来交税的人,你要跟他们说清楚,是朝廷要钱,我们赵家只是依例办事,还要替他们担着名分。
多收的粮食单独存好,等过入了冬,粮价涨起来,再补贴给那些过不下去的,当然,得按那时的市价。”
赵福奉承道:“老爷仁厚,照拂乡亲甚周。”
赵守仁又说:“收完税后,给县令和钱师爷的回礼先备好,再挑两只咱这儿的肥羊,弄些好的绸面送去。”
管家退下后,赵守仁走到书案前,给在西安府当军官的儿子写信。
信中写道:“今年大旱,饿殍必众,粮价入冬将翻数倍。家中田亩新增千馀,皆为乡人所售。你在军中,需早屯粮秣,勿失良机。”
随后他又补充:“昔年我与西安兵备道刘应遇见过几面,此人乃文人出身,颇重书墨。若你行事遇关节阻碍,可携带名人字画,提我之名前去疏通。
另外,王二乱贼,全力弹压,借此博取军功,早日升职,光照门楣。”
信纸封好后,他用刻着“仁”字的私印盖上火漆,招来一个腿脚麻利的下人,吩咐道:“这信送到西安府大少爷处,走驿站,挑匹快马,尽快送达。”
下人双手接过信,略微迟疑,低声说:“老爷,前一次小的去驿站,那驿丞嘀咕说,现在上官查得严,非公家文书,私信得按规矩给些脚钱。”
赵守仁眼都没抬,将手里的毛笔放在笔架上,不耐烦地说:“给钱?你告诉他,这信是给西安驻军的,半刻眈误不得。他若再敢拿些屁话搪塞,你就问问他还想不想吃这碗饭!惹得老爷我不高兴,我跟县尊说一声,让他换个识大体的驿丞,想来也不难。”
下人浑身一震,深深低下头,应道:“是,老爷,小的明白,这就跟他说去。”
说完,下人揣好信,小跑着退了出去。
赵守仁这才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灰蒙蒙的天,鼻子里轻哼了一声。
院子里,四个精壮的家丁在练棍,舞得虎虎生风。
他叫来家丁头目赵虎,吩咐道:“今天来的人估计不少,看着点,别对乡亲们动粗,但要是有人来闹事、扰乱交粮秩序,也别客气。”
赵虎高声应道:“明白!”
赵府的朱漆大门洞开,门坎都卸了下来。
几个面黄肌瘦的农户早缩在门外等待,帐房先生摆好了算盘和米斗,那米斗的边缘被磨得油光发亮。
第一个农户几乎是爬进来的,拖着个布袋,将粮食倒进米斗里。
管家赵福拨弄着算盘,看着有些干瘪的秕谷说道:“还差3斗7升,而且你这粮食成色太差,要折算减三分之一。”
老农哭嚎着求老爷开恩,但赵福就是不松口。
实在没招,他颤斗着从怀里拿出地契,赵守仁看见了,上前扶起他说:“这是祖产啊,使不得。”老农磕头不止,只说求老爷给个好价钱。
赵守仁别过脸,对赵福微微点头。
随即赵福画押,让那老农按印,收了地契。
接着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
赵守仁对他有印象,是村东头李家的老大。
去年他老爹去世时,他就已经卖了两亩地,听说今年他家也没什么收成,想来也是来卖地的。
果然不出所料,这李大郎正是来卖地的。
只是他的表现和其他人有些不一样:进了赵府的门之后,他便一直在四处张望,听到管家赵福给他报价,也只是稍微争了一下,多要了1斗小米,便没了二话。
李家的两亩地都是临近河边的水浇地,若不是今年白水河干涸了,怎么也能有个不错的收成。
往年间,河边这种水浇地,一亩地能值五六两银子,可这次赵府竟然直接以低价拿下,实在是让赵守仁大喜过望。
赵守仁上前说道:“承业啊,不要忧虑,不要悲伤,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只要你肯干,这地早晚会回到你手里的。”
那李承业居然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应声说:“是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谢过赵守仁之后,拿着那袋小米,李承业便大步离开了赵家大院。
离开赵家大院的李承业没有直接回自己家,反而去了村西头。
杨崇望的家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