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太阳毒辣辣顶在头顶,赵府的门前挤满了人。
长长的队伍从大门口一直排到街角,都是来交夏税的农户,脸上满是麻木。
管家赵福坐在门廊下的阴凉处,嘴里哼着小调,拨弄着算盘:“张老三,你这麦子杂质太多,得折三成,还差两斗。”
被点名的老汉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赵爷,这是我家最好的谷子了,是最后剩下的粮了!”
“官家不认啊,”赵福瞥了他一眼,“我记得你家不还有两间平房吗?拿那个出来顶一下,还能倒找一些呢。”
“啊?房子?”老汉听了这话,顿时一阵茫然,随即跪下哭求“还请赵爷宽限个一二”
就在这时,队伍中间传来一个声音。
“这谷子哪不好了?我看这是最好的!”
赵福心生怒意,暗道“哪个不知死活的敢找事”,抬眼望去,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人:“咦?你不是李承业吗?早上不是来卖过地,又来干嘛?”
李承业咽了咽唾沫,右手插进胸口的衣服里,里面正是杨崇望送他的短刀,又跟旁边几人扫视了一眼。
杨崇望朝他点了下头,其他几人没有回应,只是手都攥着发白。
他们的眼睛里都带着徨恐和兴奋。
“早上我是来过,可我觉得你的价格太低,我不想卖了。”
“不想卖了?”赵福气得笑了,“你都签字画押,白纸黑字的,你现在跟我说不想卖了?小子你是想找死是咋的?”
“我就是不想卖了,咋地?”
李承业往前踏了一步,高声嚷道,“你们仗着赵家的势力压价,这本身就不公道!”
赵福实在气乐了,感觉自己看到个二傻子,“公道,他竟然跟自己谈公道”,挥了挥手,对门旁边的三四个家丁喊道:“来,把那小子给我拿下!”
家丁头目赵虎显然早有准备,之前碍于早上老爷训话没敢动手,此刻得了赵福发话,狞笑着带着两个手下,抡着武器就朝李承业冲去。
原本排成长队的农户“轰”的一声散开,杨崇望他们几个则顺势挤在人群周围。
李承业看着眼前三个大汉,感觉心跳都慢了一拍。
虽说早有心理准备,但真要动手,还是有些紧张。
“白纸黑字的事你也敢反悔?我看你是找死!”赵虎扑到他面前,挥舞着手里带鞘的长刀就朝他脸砸过去。
李承业急忙躲闪,可刀鞘还是狠狠砸在他的右肩上,让他整个身子趔趄了一下。
这一击反而让他彻底惊醒:自己可不是在和平年月,自己要做的事情就是玩命啊!没什么好尤豫的!
他忍着肩膀的巨痛,顺势反扑,直接扑倒在赵虎身上。
旁边两个家丁见状,想上前把李承业扒拉开,却突然听到赵虎一声惨叫,紧接着就看到一滩血从他身上渗出来。
两人顿时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人群里就有七八个人围了上来,当头的正是杨崇望。
他挥着一柄官军制式的鱼头刀
,当头一劈,把一个家丁的脸劈成了两半。
另一个家丁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逃,又被旁边冲上来的石头拿扁担狠狠砸到腿上,“咔嚓”一声脆响,当场就瘸了,惨叫着倒在地上。
原本想等着看好戏的赵福彻底傻了眼,尖叫道:“你们这帮穷鬼竟然敢杀人!”
还没从地上爬起来的李承业大吼一声:“快去夺门,别让他们把门关上!”
他早就观察过,赵守仁家是高宅大院,院墙有两迈克尔。
要是关上门,他们想攻进去只能爬梯子,到时里面的人只要拿根竹杆就能捅人。
原本兴奋的众人被李承业一提醒,立刻朝大门冲去。
赵福慌慌张张地窜进门里,大喊:“杀人啦!有人造反啦!”
顿时,整个赵家大院乱作一团。
李承业从地上爬起来,大事已定。
方才赵福仓皇跑进内院时,原本剩下的那个家丁本可以趁势把大门关上,可他显然被吓慌了神,也跟着赵福往内院跑,大门就这么拱手让了出来。
按照事先定好的计策,他们先在大门口制造骚动吸引注意力,把家丁诱出来杀掉,再趁机反杀进去。
目前来看,行动达到了预定的效果。
赵守仁家虽是青石村的大户,外面看正经的高门大院,但是进深却不大,只有两进,进了大门,过了正堂就是内院。
若是他家再传承几代,院子连院子,里面内置粮仓水源,再围上高墙,那就是个坞堡。不来个千八百人想都不要想。
可他发迹却是从自己这一代才开始的,经营日短,让李承业带着十个人就破了门。
而且更要命的是,赵守仁人家仆人丫鬟不少,可看家护院的家丁就那么六七个。
在赵守仁看来,这些仆人,丫鬟好歹能端茶倒水、干点农活,能给他赚钱。
但看家护院的家丁除了收税时看个粮仓,抖下威风外也没别得用处了,多了还消耗自己粮食。
毕竟天启七年还不是日后崇祯三年后年官贼大战的时候,那会儿大家才明白什么叫“邻居屯粮我屯枪,邻居就是我粮仓。”
不光是李承业他们这十一个人事先谋划,其他原本排队交夏税的乡人,见他们杀进了赵家大院,也有不少人跟着冲了进去,准备趁机哄抢。
李承业的胸前一片嫣红,铁锈味钻入鼻腔。倒在地上的赵虎还在微微抽搐,李承业看了他一眼,内心异常平静。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没有丝毫额外的感觉。除了刚才拿刀捅下去时,右手用力稍大,手腕有些疼之外,再无任何不适。
“难道我天生是个杀胚?”
“怎么可能?我可是良善人家,都是这世道逼我的!”他在心里默念。
随后,李承业捡起了赵虎身旁那把带鞘长刀。刚才就是这把刀砸在了他的肩膀上,这是一把雁翎刀,刀身雪白,显然赵虎平日里没少费心保养。
再次走进赵府大院,距离上次他来时不过两个时辰,心境却已完全不同。第一次来时心里满是忐忑与小心,此刻只剩一片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