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阳高高挂在头顶，炙烤着火奴鲁鲁的街道。
这座太平洋上的明珠城市，此刻正处于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国王大街上车水马龙，各式各样的马车、板车来回穿梭，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隆隆的声响。
路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商铺，招牌林立。
穿着体面的白人绅士、裹着花布裙的夏威夷土着妇女、留着长辫子的华人苦力，还有那些操着各国口音的水手和商人，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幅喧嚣繁华的浮世绘。
空气中弥漫着热带水果的香气、马粪的味道，还有远处海风带来的咸味。
就在这时，一群穿着破旧短裤、背着大布包的报童，象是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从各个小巷子里窜了出来。
他们手里挥舞着那份还带着油墨味的《晚邮报》，一边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一边扯着还处在变声期的公鸭嗓子，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叫卖：
“号外！号外！”
“种植园惊天血案！恶魔现世！”
“威庇欧变地狱！吸血鬼汉斯惨遭屠杀！”
“十数精骑全军复没！一人屠一队！这是真的吗？！”
这些夸张甚至有些惊悚的gg词，听起来完全不象是严肃的新闻报道，反倒象是那些三流剧院门口推销恐怖话剧的噱头。
但这招确实管用。
在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这种充满血腥和暴力的词汇，象是磁铁一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路边的树荫下，几个穿着花衬衫、正聚在一起抽着卷烟打屁聊天的夏威夷本地人，也被这些报童的话语勾起了兴趣。
“喂，小鬼！”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吐出一口烟圈，冲着跑过来的报童招了招手：
“你在那瞎喊什么呢？什么恶魔吸血鬼的？你们报社现在改行卖恐怖小说了？”
“嘿嘿，大叔，这可比小说带劲多了！都是真事儿！还有照片呢！”那个报童停下脚步，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嬉皮笑脸地说道：
“您想知道的话，就买一份吧！才五个铜板，保证让您看得过瘾！”
那几个闲汉互相看了看，心里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了。
“行行行，给我也来一份！我倒要看看有多带劲！”
胖子掏出几枚硬币递了过去。
报童手脚麻利地收钱，递报纸，然后一溜烟跑向下一个目标。
那几个人凑在一起，摊开那份比起其他大报社来说显得有些单薄的报刊。
起初他们还撇着嘴，有点不满这报纸的厚薄，觉得不划算。
但当他们的目光落在头版那些占据了半个版面的巨大黑白照片，以及上面那个粗黑的加粗标题时，所有人的眼睛瞬间直了。
“我的老娘啊”胖子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烟都差点掉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醒目得有些刺眼的死亡数字：
【截至发稿前，确认死亡人数已达二十七人！】
“二十七个？！”
旁边一个瘦高个惊呼出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是他妈的在哪打了一场百人规模的小型战役吗？！平时帮派火拼死个两三个都顶天了，这一口气死这么多？！”
“呵呵，百人战役？”
另一个看起来象是当过兵的中年人冷笑一声，指着下面的一行小字。
“你看清楚了！这死的可都是步枪队！如果是咱国家那些正规军里的软蛋，要是死个十几人，早就士气崩溃全跑了！这帮人居然全死光了？”
“我的天啊！快看这个！”
还不待这几人就战斗力问题展开辩论，最先拿到报纸的那个胖子又是一声惊呼，手指颤斗地指着另一张照片。
“什么叫‘种植园主汉斯惨死家中’？！”
这句话就紧跟在那惊人的伤亡数字后面，而在那行字的下面，是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特写照片。
照片上，那些种植园主中的一员，汉斯，此刻正象条死狗一样躺在血泊里。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满是惊恐和绝望，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身上道道如凌迟般的伤口更是触目惊心，流出的血连周围的地板都被染黑了。
拍摄这张照片的人可以说得上是冷血无情了，生动突出了汉斯那死亡前的惨烈和绝望感。
“这这是真的死了啊！”
“该！这些趴在我们身上吸血的吸血鬼，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
“可是到底是谁干的？报纸上说是个‘来自东方的恶魔’？”
这几人的惊叹声丝毫没有掩饰，加之报童那极具煽动性的叫卖声，就象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周围原本还在赶路或者做生意的路人，听到这边的动静，也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围了过来，或者叫住路过的报童购买报纸。
短短几分钟时间，惊呼声就如病毒般迅速扩散开来。
整条国王大街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原本流动的人群开始停滞，报亭前排起了长龙，报童们被围得水泄不通。
街边、店铺门口、马车上，到处都是拿着报纸在看的人。
每一个拿到报纸的人刚一翻开，都会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或者是惊呼出声。
“上帝啊！这简直是屠杀！”
“快看！这步枪队的人我有点眼熟啊！我靠，那马都被打烂了！”
“这真的是一个人干的吗？这也太离谱了吧！”
一些不识字的，或者是看不懂英文的劳工和土着，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
他们垫着脚尖，伸长脖子，急切地询问旁人：
“大哥，这报纸上到底写了啥？那照片上咋那么多死人啊？”
“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虽然看不懂文本，但那些触目惊心的黑白照片，本身就是一种无需翻译的语言。
光是看着那些尸体和血迹，就足够他们脑补出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戏了。
一时间，整条街上议论纷纷，充满了恐惧、兴奋和八卦的气息。
而这时，在逐渐热闹起来的一个街角报亭前。
一辆装饰考究的黑色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车窗帘被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典型的白人面孔。
这是一个穿着得体西装、留着两撇精致小胡子的中年男人。
他看着街上这反常的读报氛围，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透着一丝好奇。
平时这些泥腿子为了几个铜板都要斤斤计较，今天怎么都跟疯了一样抢着买报纸？
但他显然不屑于自降身份，跟这些浑身汗臭味的平民挤在报亭前争抢。
“去，买一份来看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亮闪闪的双鹰银币，直接递给了前面的马车夫。
“不用找了。”
那车夫大喜过望，连忙跳落车，凭着身强力壮很快就挤入人群，买了一份报纸回来，恭躬敬敬地递进车窗。
白人接过报纸，漫不经心地翻开。
那些诸如“恶魔”、“吸血鬼”之类哗众取宠的大标题，并没有引起他丝毫的情绪波动。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无良报社为了销量搞出来的噱头。
但是，当他的目光扫过那几行关键信息，以及那几张清淅度极高的现场照片时。
他那种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消失了。
一目十行。
越看，他的脸色变得越凝重。
震惊？有一点。毕竟种植园主汉斯也算是个人物，居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但更多的是一种政治家特有的敏感和兴奋。
“这事儿有点意思啊。”
他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上的报纸。
一个华工？或者是一群华工？干掉了汉斯，还灭了一整支美国人的雇佣兵队？
这不仅仅是一场凶杀案，这是一个极其危险、但又极其有价值的信号！
是不是华工，是不是一群华工，这些都不重要
“快！”
他猛地抬起头，冲着前面的车夫急切地喊道：
“快点！别磨蹭了！”
“马上赶到公使馆！”
车夫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吓了一跳，但不敢怠慢，扬起鞭子狠狠抽在马屁股上。
马车骤然加速，在拥挤的街道上横冲直撞，朝着公使馆的方向飞驰而去。
车厢里，中年男人紧紧攥着那份报纸，嘴角不自觉勾起。
这事儿来得，可真好啊！
这是汉斯的末日，却是他们的喜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