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奴鲁鲁,美国公使馆。
这是一栋典型的殖民风格白色小洋楼,坐落在火奴鲁鲁最安静、也最高档的街区。
门前飘扬着星条旗,门口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士兵。
楼内的装饰奢华而考究,厚重的波斯地毯,橡木护墙板,以及随处可见的美式装饰画,无不彰显著这里作为美国在夏威夷权力中心的地位。
这里视野极佳,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不远处的王宫,仿佛一种无声的俯视和监控。
当那辆黑色马车在公使馆门前急刹停下后,那位留着小胡子的白人几乎是跳出了车厢,连车门都没关,就急匆匆地往大门里冲。
“嘿!亨利先生!”
门口的卫兵刚要敬礼,就被一把抓住了骼膊。
“史蒂文斯先生在吗?”
“在的,先生。大使先生一直在办公室”
“好!”
还没等卫兵说完,亨利就已经松开了手,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楼梯,那急切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咚咚咚!咚咚咚!”
略带急促甚至有些粗鲁的敲门声响起。
办公室内,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戴着金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约翰·史蒂文斯大使,正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太平洋商业gg报》,眉头微皱。
听到这敲门声,他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说道:
“请进吧。”
随后,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亨利冲了进来。
虽然在门口稍微整理了一下领带,平复了一下呼吸,但他开口时的语气依然透着掩饰不住的急促:
“史蒂文斯,你已经在看了?”
他一眼就瞧见了大使手中正拿着报纸,下意识地以为对方也在看那份劲爆的《晚邮报》。
史蒂文斯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扬了扬手里的报纸。
“看什么?今天这报纸没啥新奇的,无非又是些种植园主在抗议蔗糖关税的问题。嗯?亨利,你怎么了?脸色怎么红了。”
他一眼就注意到了自己这位得力副手的异样。
亨利一听这话,就知道大使还没看到那份足以改变局势的东西。
他当即快步走上前去,将手里那份已经被他捏得有些皱皱巴巴的《晚邮报》递了过去,手都有些轻微颤斗。
“大使,别看那些废纸了。你看看这个吧。”
史蒂文斯放下咖啡杯,一脸狐疑地接过那份看起来有些廉价的小报。
“《晚邮报》?这种不入流的小报有什么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随手将报纸摊开在桌面上。
“你这家伙,怎么没一”
史蒂文斯的话说到一半,突然象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头版那张巨大的尸体照片上。
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脸色开始如同变色龙一样来回变化。
先是惊讶,然后是凝重,最后竟然慢慢变得有些红润起来。
原本有些懒散的坐姿,也不知不觉变得端正笔直。
一旁的亨利静静地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出,等待着大使将这份报纸消化完全。
史蒂文斯阅读的速度极快。
其实这篇报道的内容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相当简单粗暴。
那个名叫勒姆的记者,显然没什么文学素养,但这并不防碍他把这篇新闻写得极具煽动性。
前半部分是对种植园主汉斯残暴行径的控诉,什么压迫劳工、随意杀人、拿人榨糖之类的,编得那叫一个惊悚。
显然大部分是臆测,但在种植园那种无法无天的地方,倒也编了个八九不离十。
而后半部分,则是对那个“东方恶魔”复仇过程的描写,以及现场惨状的详细记录。
那些触目惊心的文本描述:什么脑浆涂墙、断肢横飞、十数精骑全军复没
还有那“东方恶魔”没有一点根据,估计也是瞎编的。
但这些都不是史蒂文斯关注的重点。
他只关心并确认一件事——这场惨剧是货真价实的吗?
而报纸上那些拍摄角度刁钻,甚至还能看清尸体脸上绝望表情的照片,近乎铁一般地佐证了这一点。
这不是小说,这是刚刚发生在十数公里外的事实!
很快,史蒂文斯摘下了鼻梁上的金边眼镜,随手扔在桌上。
他抬起头,望了望还站在一旁的亨利。
“你肯定是一路跑上来的吧,坐吧,别站着了。”他虽这么说,可自己却反倒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显得有些兴奋。
而亨利也并未坐下,他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句憋了一路的话:
“大使,您怎么看?!”
史蒂文斯停下脚步,转过身,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摊开的报纸,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我记得威庇欧种植园,好象是塞缪尔·多利斯那家伙的产业吧?”
亨利用力点头,语速极快地回道:
“是的!就是那个一直跟我们唱反调、反对我们激进吞并计划的保守派!还有那个汉斯,我以前见过他几面,这照片上的死人就是他本人,错不了!没想到啊竟然就这么窝窝囊囊地被人给宰了。”
尽管亨利说着“没想到”,但语气中却毫无惋惜之意。
哪怕这汉斯与他们一样同属美籍白人,哪怕死的都是美国人。
“呵呵”
史蒂文斯忽然笑了。
他拿起报纸,指着上面那个耸人听闻的标题。
“这汉斯死得好啊!这下不知道省了我们多少力气!”
“所以说嘛,吞并夏威夷果然是上帝的旨意!不然怎么会在这节骨眼上发生这事儿呢?我们正愁找不到借口介入,结果上帝就给我们送来了这么一把好刀!”
他重重地拍拍桌上的报纸,眼神里闪铄着欣喜的光芒。
“我看啊,这新闻标题该好好改改!什么恶魔?这分明是美利坚的天使啊!”
看着平日里斯文儒雅的大使竟然说出这种话,亨利不仅没有觉得不妥,反而适时地捧场道:
“大使高见!这确实是天赐良机!我们可以借此大做文章,甚至可以”
史蒂文斯满意地看了一眼亨利那殷切的神色,脸上的笑容更加愉悦了。
“没错。”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了办公桌上的电话,“你现在先去把警长找来,告诉他,让他带人去那个种植园随便转转,做个样子就行。记住,别太认真,但也别太敷衍,要把声势造大点,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在‘维持秩序’。”
“至于我”
他一边拨动着电话转盘,一边说道:
“我得给塞缪尔那老家伙打个电话慰问一下~毕竟死了这么多人,他现在的压力肯定很大。我想,他有些想法也该变变了。”
“之后我们就要忙起来咯,说不得还得回趟美利坚述职,好好跟国会那帮老爷们讲讲这里‘岌岌可危’的安全角势”
虽然说着公务繁忙、形势严峻,但两人的眼里却满是笑意。
为了吞并夏威夷这事,两人已经私下筹划了不知多久,正愁找不到突破口。
现在好了,有人帮他们把口子撕开了,还是这么大一个口子。
两人互相看着,默契十足,最后忍不住同时大笑起来。
“哈哈哈!”
那笑声在奢华的办公室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两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视着这座美丽的城市,而在他们身后的办公桌上,那份记录着几十条人命、充满了血腥与惨剧的报纸,静静地摊开着。
那些死状各样的尸体照片,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但在或是追求权与力,或是追求利与名的人眼中,这哪是什么惨剧?
这分明就是浸泡着鲜血的蜜糖,是通往大道的红地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