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又是小鬼子?’
方剑秋心中难免吐槽一句,这帮家伙还真是阴魂不散,走到哪都能碰上。
周利群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极快地将事情的原委倒了出来。
“其实说到底,还是那个字,争!”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在种植园的时候,咱们跟那帮矮瓜争的是一口水,一口饭,到了这外面,大家本来以为海阔凭鱼跃,没想到还是要争。争这片海,争这口鱼。”
“本来嘛,我们这处聚集地,满打满算也就十来户人,加之孩子老人,总共不超过二十张嘴。咱们也不贪心,就这点人,能捕多少鱼?也就是混个温饱。”
周利群比划了一下:
“所以刚开始那些日本浪人来这片海域撒野的时候,我们本着和事生财,不去招惹那帮人多势众的疯狗,他们说那片是他们的,我们就让,他们说今天不准下海,我们也忍。想着退一步海阔天空,大家都是出来讨生活的,互相给个面子。”
“可谁承想啊”
周利群的眼睛里满是血丝,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那些倭寇就是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你越让,他们就越觉得你好欺负,越发变本加厉!前些日子,他们直接开着船撞翻了我们的网,还说这整片海湾以后都是他们的,让我们滚蛋!”
“屋里躺着的王叔,气不过跟他们理论了两句,结果那帮畜生二话不说就动了枪!要不是王叔命大跳海游了回来,这会儿早就喂鱼了!就连咱们仅剩的那几艘象样的渔船,也都被他们给强行拖走了!”
“唉,萧老哥,方兄弟,所以不是我不帮你们。”
光头周说到这,终于忍不住从耳朵上取下那根夹了半天的卷烟,划着火柴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我们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得先为了自己这口吃饭的家伙事拼命了,本来想着大伙都是逃难出来的,才让了那些鬼子一步,没想到啊果然老话说得好,这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啊!”
方剑秋静静地将他的话听完,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波动,只是眼神稍微冷了一些。
等周利群发泄完了,他才平静地出声道:
“那周大哥,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行动?又有几成把握能把船抢回来?”
光头周听了这话,猛吸了一大口卷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变得狰狞而凶狠。
“把握?”他冷笑一声:
“他妈的,我们都是些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哪有什么绝妙的计划?无非就是选个捕鱼的好日子,抄上那几根烧火棍子,还有鱼叉、菜刀,全村只要是带把的爷们儿,一起上!”
“跟那帮倭寇搏他妈的命!”
他把烟头狠狠地踩灭在脚下,咬牙切齿地说道:
“咱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就是个死!反正这条命也是从种植园捡回来的,多活这几年已经赚了!就算是死,老子也要咬下那帮矮瓜的一块肉来!让他们知道,咱们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
这一刻,这个看似凶恶的光头大汉身上,爆发出一股令人动容的决绝。
那是被逼到绝路上的底层人民,在无路可退时所展现出的最原始、最凶悍的无畏。
方剑秋和萧远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无奈。
这哪里是去抢船,这分明是去送死。
萧远山皱了皱眉,开口询问道:
“周老弟,勇气可嘉,但是打仗不能光靠一股子蛮劲。你们村现在到底有几支枪?会用枪的又有几个人?”
这个问题象是一盆冷水,浇在了周利群头上。
他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不得不面对这极其不乐观的现实:
“枪有一把老式的温什么鬼的步枪,还是那时逃出来的时候顺的,还有两把土制左轮,那是以前有人偷渡时留下来抵押的,子弹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几发。”
“至于人”
周利群的脸色更难看了,“算上我,真正摸过枪、打过响的,也就两个人,另一个就是屋里躺着的王叔。其他人顶多会用鱼叉。”
“而且萧老哥你也看到了,咱们这儿的人,基本都是从种植园那种地狱里逃出来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以前留下的伤病,有人甚至阴天下雨就疼得动不了。王叔,已经是咱们这儿战力第二的人了”
全盘托出状况的周利群,显然自己心里也跟明镜似的。但他眼中的坚决并未褪去一分。
“但是萧老哥,我们没得选了。我们已经逃过一次又一次了,不想再逃了!再逃,难道要逃到海里去当鱼吗?”
三人短暂地陷入了沉默。
空气中只有周利群那根重新点燃的卷烟发出的滋滋声。
在他的身后,那棵大树下,几个半大的孩童正伸长了脖子,怯生生地偷偷观望着这边的动静。
他们虽然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
方剑秋察觉到他们在偷看着自己。
那些稚嫩的脸上,不仅有泥巴,还有些细小的、已经结痂的鞭痕。
那是苦难留下的印记,也是这个时代留下的烙印。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萧远山开口了。
他转过头,望向方剑秋,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和信任:“方兄弟,你觉得呢?”
尽管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六个字,但方剑秋轻易明白了萧远山的意思。
这老头是在问他:这事儿,咱们管不管?能不能管?
方剑秋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了望这处虽简陋却充满了烟火气的避风港,看着那些在泥地里打滚的孩子,看着那些屋檐下正在补网的妇女,看着那几只正在悠闲觅食的鸡鸭。
这里是他们在异国他乡唯一的家。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
“能杀倭寇,还能顺便拿回船,达成咱们去往唐人街的目的,这样一举多得的好事,打着灯笼都不好找啊。”
还有一个目的他压在心中没说出。
那就是杀这些日本浪人,还能给他积攒经验值
此话一出,萧远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笑容,重重地点了点头。
到了现在,他已经丝毫不会担忧方剑秋能不能办到了。
这可是一个人单枪匹马、在黑夜里截杀了一整支步枪队的男人啊!
那些倭寇,说到底也就是一帮逃难出来的泥腿子,不过仗着人多罢了。
而对面的周利群却愕然地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烟都忘了抽。
他自然听懂了方剑秋话里的意思,这个浑身利落、强健俊朗的青年,要帮他们?
“你你真的要来帮我们吗?”周利群的声音有些发颤,既感动又担忧:
“方小哥,我真的很感激你的想法,真的!但是那可是真刀真枪的火拼啊!枪弹是不长眼的!你还这么年轻,又是刚逃出来的,为了我们这点破事去拼命不值得啊!”
方剑秋笑着摇摇头,也不多做解释。
他只是从腰间的枪套里,缓缓拔出了一把柯尔特左轮。
“萧老哥,麻烦你捡几块石子。”
他指了指旁边的地面。
“往没人的空地扔,扔高点,扔远点。”
萧远山心领神会,二话不说弯腰捡起几块碎石。
“看好了!”
萧远山低喝一声,手臂猛地一挥。
几块石子呼啸着飞向半空,散开成不同的轨迹。
方剑秋就这样站在原地,脚下生根,动也没动。
就在石子飞到最高点的一瞬间。
“砰!砰!砰!”
枪声骤然响起。
那是极其富有节奏感的连射,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半空中,每一块还在飞行的石子,都在枪响的瞬间炸成了碎块。
没有一块落空,没有一块完整落地。
枪声停歇,方剑秋顺手柄枪插回枪套,动作潇洒至极。
这一系列动作,比任何豪言壮语都要有说服力。
周利群的嘴巴张得更大了,他手里那根烧了一半的卷烟,“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溅起几点火星,但他却浑然不觉。
此刻他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枪是这么用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