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太阳爬到头顶,把影子缩成一团的时候。
方剑秋与萧远山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道山脊,眼前的视野壑然开朗。
这所谓的华人聚居地,藏在一个天然的海湾后面。
三面环山,一面朝着大海,位置选得极其刁钻。
“到了。”萧远山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指了指下面。
方剑秋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片绿油油的农田,这些田地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零碎,见缝插针地开垦在山坡的平缓处。
地里种的不是什么娇贵的玩意儿,都是些红薯、土豆、南瓜这种耐旱、不怎么吃水的粗粮和蔬果。
但看得出来,这些庄稼被人伺候得很好。
地里的杂草被拔得干干净净,土也被翻得松软,田埂边上,几只芦花鸡正带着一群小鸡仔在泥土里刨食,偶尔还能看见一两只鸭子摇摇晃晃地走过。
在这样一块土地贫瘠、淡水资源紧张的地方,能开垦出这样的田地,这帮华工是真把种田刻进了骨子里。
仿佛只要给中国人一块地,就没有种不活的东西。
“汪!汪!”
两人刚沿着小路往下走没多远,一只土黄色的夏威夷土狗就从草丛里窜了出来,冲着方剑秋这个生面孔狂吠。
直到萧远山呵斥了一声,那狗才摇着尾巴缩了回去。
绕过几丛灌木,一排排木屋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这些木屋的样式跟方剑秋他们之前住的那几间差不多,都是就地取材,用原木和茅草搭建的。但这里的显然更讲究些,有些屋顶上甚至还铺了防雨的油布。
粗略数去,这里大概也就只有十多户人家,毕竟这是逃难者的藏身处,人多了目标太大,容易被洋人发现。
每家每户的门前,都挂着几串正在晾晒的咸鱼干,或者是在地上铺着晒干的海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咸腥味。
这就是一个典型的小型渔村。
看着这些在异国他乡、靠着华人自己双手一点点搭建起来的避风港,方剑秋心里也有些感慨。
虽然简陋,虽然渺小,但这里五脏俱全。
有田,有屋,有鸡犬相闻,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烟火气,对于那些在种植园里受尽折磨的猪仔来说,这里确实是难得的桃源。
两人牵着马走进村子。
沿途碰到几个正在补网或者收拾渔具的华工,这些人看到萧远山,都热情地停下手里的活计,叫一声“萧老哥”。
方剑秋注意到,这些人无一例外,后脑勺上那条像征着耻辱的大辫子都没了,留着清爽利落的短发,精气神看起来比种植园里的那些麻木面孔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萧爷爷又来了!”
村口的一棵大树下,两三个正在玩泥巴的孩童看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们本来看到方剑秋这个牵着马的高大生人还有些害怕和谨慎,缩着脖子不敢动,但一看到旁边的萧远山,立马就撒欢似的跑了过来。
“哈哈,慢点跑!”
萧远山笑着迎上去,从口袋里摸出几颗不知什么时候攒下的野果子,塞给几个孩子,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小脑瓜。
“呵呵,你们周大哥呢?怎么不见人?”
此言一出,那几个原本还兴高采烈、争抢果子的孩子,就象是被霜打的茄子一样,立马蔫巴了下来。
一个看起来稍微大一点、大概七八岁的孩子,低下头,捏着衣角,小声回道:
“周大哥在照看王大叔。”
萧远山和方剑秋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疑惑。
有人受伤了?
萧远山简单安慰了几句孩子,让他们自己去玩,然后按照孩子手指的方向,带着方剑秋快步走到村子的一间木屋前。
“咚咚咚。”
萧远山在门上敲了三下,“我是萧远山。”
很快,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后生,一看是萧远山,连忙把两人让了进去。
屋里光线有点暗,空气中飘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味。
方剑秋扫了一眼,这不大的屋子里挤了六个人。
靠墙的一张木板床上,仰面躺着一个中年汉子,他脸色惨白,一只裤腿被剪开了,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那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透着一股暗红色。
这人显然伤得不轻。
除此之外,屋里还坐着四男一女,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气氛压抑得很。
其中一个坐在床边的光头大汉,一看到萧远山进来,连忙站起身来。
这光头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看着有些凶恶,但眼神却很正。
“萧老哥,你来了。”萧远山冲他点了点头,这便是孩子们口中的周大哥了,“周老弟,这王兄弟这是怎么了?”萧远山看了一眼床上的伤员,皱眉问道。
“唉,一言难尽。”光头周叹了口气。
“周老弟现在可方便谈事?”萧远山没有急着追问,而是指了指外面。
光头周点点头,苦笑一声:
“唉,让萧老哥见笑了,当然有,屋里闷,我们出去说吧。”
随后,三人一同出了木屋,来到外面的一块空地上。
一出去,方剑秋便主动伸出手,自我介绍道:
“方剑秋。”
光头周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跟方剑秋握了一下。
“周利群。广东佛山人。”
一番简单的寒喧后,方剑秋得知这周利群也是个苦命人。
数年前被当猪仔卖到这边,后来实在是受不了洋人的虐待,带着几个兄弟拼死逃了出来,才有了这处落脚地。
而周利群也早就听萧远山提起过方剑秋,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那个带着萧远山逃出种植园,还给他们带来了急需药品的好汉,眼神里顿时多了几分钦佩。
“方兄弟,萧老哥带回来的那些绷带和消毒水,可真是救了命了。”
周利群指了指屋里,“要不是那些药,老王这条腿怕是已经保不住了。”
萧远山在旁边插话解释道:
“方兄弟,你也别怪老哥自作主张,咱们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想要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总得拿出点诚意。那些药我就拿了几卷绷带和一瓶消毒水给他们,剩下的还在包袱里,另外,为了表示咱们不是白吃白住,我把你那匹枣红马暂时抵押给他们了。等咱们走的时候,再赎回来或者怎么着都行。”
方剑秋点了点头,表示十分理解:
“萧老哥做得没有问题。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帮兄弟背井离乡在这儿讨生活,也都不容易。咱们既然要麻烦人家,给点报酬是应该的!只要不是狮子大开口,我都没问题。”
这番话方剑秋说得很诚恳,既给了萧远山面子,也表达了对周利群他们的尊重。
周利群听了这话,看方剑秋的眼神更顺眼了,这年轻人,做事地道,是个讲究人。
几人简单互通有无后,萧远山便直入正题了。
“周老弟,实不相瞒,这次我和方兄弟过来,是有事相求。”
萧远山压低声音说道:
“我们需要你们的船。送方兄弟和另外几个人去火奴鲁鲁的唐人街,报酬方面你放心,我们已经准备好了,绝对不会亏待兄弟们。”
可此言一出,原本还一脸钦佩的光头周,脸上瞬间露出了极其为难的苦笑,那张凶恶的脸都快皱成苦瓜了。
“唉”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根卷烟,想点上,但手抖了两下又放下了:
“我也已经猜到萧老哥可能就要说这事儿了,这偷渡在以往当然不是什么难事。虽然洋人查得严,有些风险,不过我们在这片海域混了这么久,哪条水道安全,哪个时间点巡逻队换班,我们都门儿清,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轻车熟路了。”
“但是”
说到这里,周利群停住了。
他看着方剑秋,一副欲言又止、十分尤豫的模样,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
方剑秋望着他,并没有因为事情不顺而表现出懊恼,他只是平静地看了看刚才那间木屋的方向,开口问道:
“可是跟屋子里那躺着的伤员有关?”
周利群一愣,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头:
“方兄弟已经猜到了。”
他咬了咬牙,象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拳锤在旁边的大树上,“不是我不想帮,也不是我故意隐瞒想要抬价。实在是实在是觉得丢脸!”
他一脸不忿,眼睛都红了,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浓浓的恨意:
“方兄弟,萧老哥,你们不知道,这海面上,现在不太平啊!”
“不是因为洋人的巡逻队,是那帮矮瓜倭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