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被方剑秋推开。
他一脚刚踏进门坎,屋里就响起了小林那脆生生却又带着几分虚弱的呼喊:
“方哥哥!”
小林本来是乖乖躺在床上的,一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是怎样的一种惊喜啊,就象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又象是迷路的孩子终于看到了回家的灯光。
她的小脸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丝红晕,原本没什么力气的身子竟然一下子就撑了起来,两只细瘦的小骼膊努力地扒着床沿,想要下地去迎接他。
方剑秋当然不会累着她。
他快步上前,把手里提着的一大袋干粮和水壶随手放在旁边的木桌上,三两步就跨到了床边。
“别乱动,好好躺着。”
他轻轻按住小林的肩膀,让她重新躺回被窝里,然后伸出那只有些粗糙的大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呵呵,小林看上去精神好多了,还难受吗?”
小林用力地摇摇头,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开心地说道:
“不难受啦!方哥哥的药好苦好苦,但是喝下去身上就不烫了,好厉害!”
而紧随其后走进屋里的莎拉,自然也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的小林。
当看清所谓的“小林妹妹”竟然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面黄肌瘦的小丫头片子时,莎拉那原本挂着玩味笑容的脸瞬间僵住了。
那一刻,哪怕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厄运小姐,脸上也难得露出了窘迫的表情。
刚刚的调笑全都变成了笑话。
紧接着,她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方剑秋这家伙是故意的!
他明明知道自己想岔了,却故意不解释,就是想看自己出丑!
莎拉尴尬得有些牙痒痒。
不过到底是莎拉。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亲切温柔的大姐姐笑容。
她迈着轻盈的步子走上前,来到小林的床边,蹲下身子,让自己和小林平视。
“你好呀,小林妹妹。”
她看着那个正瞪着大眼睛、满脸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的小女孩,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我是莎拉,是你方哥哥的朋友,初次见面,以后请多多关照哦~”
一边说着,她的另一只手却悄悄地从背后探出,准确无误地戳了戳旁边正在暗自偷笑的方剑秋的腰间软肉,以此来宣泄自己的羞恼。
方剑秋反而更乐了。
“莎拉姐姐,你好好看啊”
小林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个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的明艳姐姐。
那火红的长发,白淅的皮肤,还有那种高傲又漂亮的气质,让一直生活在泥潭里的小林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自卑。
“小林小林身上脏脏的”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把手藏进了被子里,声音越来越小。
莎拉何等敏锐,一眼就看到了小女孩那敏感脆弱的内心。
她并没有嫌弃,反而主动伸手拉住了小林想要藏起来的小手,轻轻握在掌心里。
“傻妹妹,说什么呢。”
莎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姐姐小时候也跟你一样,整天在泥地里打滚呢。你看我现在漂不漂亮?”
小林用力地点点头。
“这就对啦!等你把身体养好了,长大了,只要稍微打扮一下,肯定比姐姐还漂亮!”
莎拉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帮小林理了理有些乱的头发。
“而且姐姐还会化妆哦,以后姐姐教你,好不好?”
“真的吗?”小林眼睛亮晶晶的。
“当然是真的!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人?来,姐姐跟你说,姐姐小时候在海上”
莎拉很快就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跟小林讲起她奇幻的故事,逗得小林咯咯直笑,那点自卑感很快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方剑秋在一旁看着这一大一小很快就打成一片,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莎拉虽然总是一副不正经的样子,但也只在方剑秋面前展露。
他转身来到房间的另一侧。
那张床上,叶朗静静地躺着。
他依然处在昏迷中,背上的伤口已经被萧远山重新包扎过了。
虽然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呼吸已经变得平缓有力,眉宇间那种因为剧痛而紧绷的神色也舒展了不少。
看样子应该是挺过来了,没有发炎感染的迹象。
这不得不说是万幸。
要是再晚救出来半天,就算有那种特效药,这年轻人估计也只能交代了。
这时,萧远山也总算安置好马匹回了屋。
他身上也穿上了方剑秋带回来厚实的皮衣外套,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老人进屋后,先是望了望那边正如胶似漆聊得火热的莎拉和小林,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随后,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叶朗床边,在方剑秋身旁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我们现在总算是暂时没了危险,叶小友这情况,我看明天早上差不多就能醒过来了。”萧远山压低声音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轻松:
“方兄弟,既然这第一关算是闯过来了,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啊?”
萧老哥依旧是开门见山的风格。
方剑秋沉吟了一会儿,才说道:
“恩,我心里确实有一点想法。不过在这之前,我还得多问您点事儿。”
萧远山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卷烟,想点上,看了看病床又塞了回去:
“呵呵,确实不用太急。这一晚上折腾得够呛,咱们得先填饱肚子,而且老头子我也想知道,你这一去到底遭遇了啥。”
“好,我们边吃边说。”
方剑秋拿起桌上的干粮袋子,从里面掏出几块牛肉干和黑面包递给萧远山,两人就这样就着凉水,开始深入交谈起来。
与此同时,几十公里外的火奴鲁鲁城区。
国王大街中段,一家名叫“老水手”的酒馆里,正是热闹的时候。
这家酒馆位置不算偏,但也不在最繁华的地段,属于那种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昏暗的灯光下,烟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朗姆酒、汗臭味和烤肉的香气。
酒馆里人声鼎沸,划拳的、吹牛的、骂娘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角落里还有一个跛脚的老琴师在拉着走调的手风琴,不过根本没人在意他在拉什么。
“法克!都死了?!队长,你在”
酒馆角落的一处圆桌上,突然爆出一声惊呼。
喊话的是一个身材魁悟却缺了半边门牙的白人壮汉,他瞪着牛眼,一脸的不可置信。
只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坐在他对面的另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粗暴地打断了。
这络腮胡自然就是死里逃生的怀特,而缺牙壮汉,正是那个“倒楣”抽签抽到留守抓捕逃跑奴隶的队员。
此时怀特正一脸怒容,狠狠地瞪着那个大嗓门的蠢货,压低声音喝道:
“你他妈给老子小点声!想让这儿的所有人都知道吗?!”
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握成了拳头,真的很想直接给这傻子两拳,让他闭嘴。
但一想到这是自己手里所剩不多的队员了,他又强行把火气压了下去。
好在这酒馆里本来就吵得要命,比他嗓门大的醉鬼彼彼皆是,这突兀的一嗓子虽然响亮,但在这种嘈杂的环境下,似乎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怀特警剔地环顾了一周,确认周围的酒客都在忙着灌酒吹牛,没人朝这边看过来,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继续低声跟那个缺牙壮汉交代起事情来。
但他并没有发现,在那缺牙壮汉刚才喊出那一嗓子的时候,离他们不远的一张小桌上,一个正在低头看报纸的年轻人,耳朵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