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年轻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西装,看起来就象是个刚刚下班的小文员。
但他其实是火奴鲁鲁《晚邮报》的一名实习记者,名叫勒姆。
作为一个整天想着搞个大新闻好转正的小记者,他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劲爆词汇有着天生的敏感度。
“都死了?”“队长?”
这两个词本身就够吸引人了,再加之怀特那一身带着硝烟味和血腥味的皮衣,以及那副死了全家的表情,那就更诱人了。
勒姆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报纸,端起面前那杯没怎么动过的啤酒,假装喝醉了想要换个位置透透气。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挪到了离怀特那桌更近的一个空位上坐下。
他很谨慎,没敢离得太近,毕竟那些家伙腰上挂着的左轮手枪可不是摆设,这种一看就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要是被发现偷听,那是真的会死人的。
他背对着怀特那桌,耳朵却竖得象只兔子。
在嘈杂的背景音中,几个断断续续的关键词还是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汉斯那个蠢货”
“全完了十八多个都没了”
“只有一个不是人简直是恶魔”
“总部必须要赔偿”
勒姆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抖,啤酒差点洒出来。
汉斯?死了十多个?恶魔?
把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勒姆感觉自己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起来,就象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样。
他有预感。
这就是他期待已久的大新闻!
汉斯这个名字他是知道的,威庇欧种植园的代理人,在这一带可是个土皇帝,黑白两道通吃。能让他都吃瘪,甚至让这种一看就是精锐佣兵的队伍死伤惨重的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勒姆没再继续听下去了,这几个词已经足够让他勾勒出一个大概的轮廓了。
他要直接赶去威庇欧种植园,获得第一手情报!
他一口气喝干了杯子里的啤酒,装作若无其事地结帐离开。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这个新闻,将远比他想象得还要震撼。
甚至足以影响本就微妙的火奴鲁鲁政治格局。
雨林深处的木屋里。
“这么说,若不想待在这深山老林里当野人的话,还是先得有必要上唐人街弄一个身份证明?”
方剑秋手里拿着一块吃剩的面包,若有所思地问道。
“对咯。”
萧远山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
“这火奴鲁鲁不是那清妖死地,洋人管得严。特别是咱们这些华人面孔,要是没有个合法的身份证明,或者是商会的担保,那就跟过街老鼠没啥两样。而我们这样毫无凭证的人想要回火奴鲁鲁唐人街,还得靠这儿的华工们,得让他们用小船偷渡我们才行。不然刚进到那儿地界,就得被鬼佬巡警盘查,到时候又要惹出一堆麻烦。”
一老一青的谈话声不知不觉小了许多。
因为在旁边的床上,小林已经抱着她那个有些破旧的布娃娃糖糖,发出了轻微的鼾声,这一天的折腾对她来说实在是太累了,现在有了安全感,自然睡得香甜。
“恩,我差不多有打算了。”
方剑秋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小袋子,解开绳子,倒出一枚金灿灿的双鹰金币在手心里。
“萧老哥,您看这些够不够让他们载我们一程?”
这是他从汉斯那搜刮来的,成色极好。
萧远山探头一看,那金币在煤油灯下闪闪发光,差点晃花了他的老眼。
“够咯够咯!这一枚就绰绰有馀了!”
萧远山连连点头。
“这年头,一枚双鹰金币都能买条命了,何况只是坐个顺风船。那帮搞偷渡的看到这玩意儿,怕是能把你当祖宗供起来。”
于是方剑秋将那枚双鹰金币交到萧老哥手中,两人约定明日一同前往交涉。
谈完了正事,两人也感觉到了身体的疲惫。
萧远山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老腰,对方剑秋说道:
“方兄弟,我看你也累了一天了,身上又是血又是泥的。这往东走个百来步,就有一条溪流,那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活水,干净得很。”
“这几年咱们这些逃难到这儿的苦命人,都是靠那条溪水活命的。你可以去那儿洗洗身子,缓解缓解疲劳。这晚上也没啥人,清净!”
“这是我在那些华人老渔民那换的香皂,拿去使吧!”
方剑秋闻言,眼睛一亮。
他也早想洗个澡了。
这几天在猪仔馆里滚爬,又在种植园里当牛做马,身上早就馊了。
更别提这一场场厮杀,身上沾了不少血腥味和火药味,粘在身上实在是不舒服。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插话,只是在旁边发呆的莎拉,突然象只闻到鱼腥味的猫一样凑了过来。
她整个人凑到方剑秋身边,贴着他的耳边,小声说道:
“剑秋人家刚才骑马出了一身汗,身上黏糊糊的,难受死了,我也想去冲个身子嘛。”
她的声音又变得软糯糯的,带着一丝撒娇的鼻音。
方剑秋刚想说什么,萧远山那老头子就已经笑眯眯地开口了:
“哈哈,没事没事!那地儿确实是个好地方,现在这个点儿,大家都睡了,那儿也离得远,又安静得很,绝对不会有人经过。你们放心大胆地去吧,年轻人嘛,多洗洗好,干净!”
说着,他还冲方剑秋挤了挤眼睛,露出一副“老头子我懂”的表情。
方剑秋有些哭笑不得,这老头。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莎拉就已经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拽着他就往外走。
“快走啦剑秋,再晚太阳都要升起了!”
方剑秋有些无奈,却还是没有制止她,任由她拉着出了门。
其实他也正有些话想问问莎拉。
有些东西必须摊开来讲讲,不然有些事做起来,心里没底。
两人出了木屋,沿着萧远山指的方向,一路小跑进了树林。
没过多久,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就传了过来。
穿过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眼前的视野壑然开朗。
只见一条宽约两三米的小溪,蜿蜒着从乱石间穿过,溪水清澈见底,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粼粼波光,就象是一条流动的银带。
溪底铺满了圆润的鹅卵石,几条不知名的小鱼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两岸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水草和野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润清新的草木香气。
这里确实幽静得很。
除了溪水流动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再没有其他的杂音。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给这片小天地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纱,四周的树影婆娑,随着夜风轻轻摇曳,仿佛在为这片静谧的空间拉上了一层天然的帷幕。
这种氛围,既宁静,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