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深处,一个不大不小的空地上。
这地方被几棵参天大树围着,树冠遮天蔽日,从上面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空地上坐落着几间木屋,看着有些年头了。
这些木屋构造很简单,就是那种最原始的木刻愣风格,但用料很扎实,全是手臂粗的硬木搭建的,缝隙处填满了混着草屑的黄泥,防风又保暖。
屋顶上铺着厚厚的棕榈叶,这会儿还在往下滴着夜露。
此时,中间那间最大的木屋里,昏黄的煤油灯光摇曳。
萧远山坐在一张简陋的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布条,正小心翼翼地给叶朗背上的烫伤上药,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年轻人,每涂一下都要停顿片刻。
但他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每隔一会儿,他就会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通过那扇没有玻璃只有木板挡着的窗户,朝着外面漆黑的树林望去。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写满了担忧。
这么久了,还没动静。
“萧爷爷”
旁边另一张小床上,传来一声虚弱的询问。
小林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那件方剑秋给她的厚实冬衣,小脸还是有些发红,但精神头比之前好多了。
“方哥哥他什么时候才回来呀?”
这已经是她不知道第几次问这个问题了。
萧远山叹了口气,刚想再编个理由安慰安慰这个可怜的丫头,说方大哥马上就到。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细伢儿那变了调的喊声:
“萧爷爷!萧爷爷!方大哥回来了!”
听到这话,萧远山象是屁股底下安了弹簧一样,猛地站了起来,他顾不上擦手,只是在衣服上胡乱抹了两把药渍,转身就推门冲了出去。
刚一出门,就看见细伢儿背着那把比他人还高的双管猎枪,脸上衣服上满是树叶和草根,显然是一路狂奔回来的。
“别跑太快,小心摔着!你方大哥人呢?”
萧远山一把拉住气喘吁吁的细伢儿,大手在他脑袋上摸了一把,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后面的林子。
“呵呵,萧老哥,我在这呢!”
夜色中,那个熟悉的声音从树林阴影里传了出来,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沉稳劲儿。
片刻之后,树枝一阵晃动。
方剑秋牵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头大马,从林子里走了出来。他身上虽然有些狼狈,衣服上也挂了不少叶片,但精神好得让人安心。
“这地儿确实够隐蔽的,路不好走,带着马儿还得绕几圈。”
方剑秋笑着拍了拍马脖子。
“哈哈哈哈!好!好啊!”
萧远山看到人真的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顿时大笑出声,那笑声里有着如释重负,也有着激动。
他快步上前,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方剑秋的肩膀上,拍得邦邦响。
“你这小子!可算是回来了!你要是再不回来,老头子我就要拿着枪杀回去了!哎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他嘴里念叨着,眼框都有点发红。
而就在这时,林子里又传来一阵动静。
莎拉牵着那匹枣红马,也跟着走了出来。
萧远山正激动着呢,冷不丁看到后面还有人,而且还是个怎么看都不象这地界的人,顿时愣住了。
“这这洋妞是?”
他满脸困惑地看着莎拉。
这女人太显眼了。那一头波浪般的红粉长发,在月光下象是会发光,那高挑的身材,那明显是西方的面孔,尤其是那对碧绿深邃的眼眸,更是鲜明得不能再鲜明的标志。
这荒山野岭的,方兄弟怎么带了个洋妞回来?
但他也没有太过警剔。
因为这女人是跟着方剑秋一起来的。
“呵呵,她叫莎拉,是我在美利坚认识的朋友。”
方剑秋早就想好了说辞,面不红心不跳地介绍道:
“她知道我落魄了,被卖到这儿当猪仔,特意千里迢迢来帮我的。”
简简单单给莎拉安了个“美利坚好友”的身份,至于其中的细节和逻辑漏洞,这种时候谁还在意那个。
萧远山当然也没有去怀疑,他又何必去怀疑呢?
他若有所悟地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哦哦哦!难怪呢!我就说嘛,像方兄弟你这样的好汉,本事这么大,怎么会被卖到那鬼地方当猪仔。原来是龙游浅滩遭了难啊!唉,看来你这也是有一番波折,不容易,不容易啊”
方剑秋笑着摇摇头,也不多解释,这种误会挺好。
这时,莎拉也看准了时机,适时地走上前来。
“嘿,萧爷爷你好!”
她脸上挂着那种热情又不失礼貌的笑容,声音清脆爽朗:
“剑秋在路上已经跟我介绍过你了呢,说你是位义薄云天的老英雄,也谢谢你这一路上给他分忧,帮了大忙!”
在他人跟前,莎拉总算收敛了那种随时随地散发魅力的妖精本色。
她站得笔直,大大方方地打着招呼,整个人都正经了起来,一副女强人姿态。
但这一下,萧远山又露出了惊诧的表情,眼珠子都瞪大了几分。
他没想到这洋妞一开口,竟然是一口如此流利、甚至还带着点江湖气的汉话!这哪里象是个洋人,这汉语说得,简直比那些二鬼子还要地道!
“哎呀!你这洋莎拉姑娘,汉话说得这么好啊?比老头子我还标准!厉害厉害!”萧远山连忙局促地回应道。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莎拉身上穿的那件衣服上。
那件粗布麻衣,这不正是方兄弟之前穿的那件吗?
再联想到刚刚莎拉对方剑秋那一口一个亲密的“剑秋”。
萧远山是过来人,这种事哪能看不明白,这两人,绝对不只是朋友那么简单啊!
他心里顿时有了底,脸上露出了那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祥笑容:
“来来来,方兄弟和莎拉姑娘的马匹就先给我吧,这大晚上的,马也累了,我带去后面拴好喂点草料。”
说着,萧远山便主动接过两人手里的缰绳。
“你们先去屋里坐坐。方兄弟,特别是小林那丫头,可着急了,这一路上不知道问了我几次她的方哥哥了,她都要爬起来去找你了,你快去看看吧,别让她等急了。”
萧远山指了指中间那间木屋,然后牵着马往另一边的马棚走去了。
而细伢儿这机灵鬼,早就一溜烟跑进屋里报信去了。
萧远山刚一走开,原本还正经八百的莎拉瞬间就原形毕露。
她象只欢快的小鹿一样,小跳了两步窜到方剑秋跟前,身体几乎贴了上来。
她眨巴着大眼睛,语气里满是调笑和揶揄:
“怪不得剑秋这一路上老是忍着人家呢,原来是怕红颜知己生气呀?啧啧啧,看来我是来晚了呢。”
她凑到方剑秋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又变得那种黏糊糊的魅惑调调:
“两个一起说不定更有意思呢?你觉得呢,剑秋?”
听着这成熟御姐又一次毫无下限的撩拨,方剑秋真是佩服她的想象力,这脑回路,简直就是个女流氓。
不过他也没打算解释。
看着莎拉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方剑秋心里暗笑,等会儿见了面,看你尴不尴尬。
于是他故意不解释,只是轻轻笑了笑,说道:
“放心吧,小林一定会喜欢你的,而且你也会喜欢她的。”
说完,他不给莎拉继续发散思维的机会,迈步朝着屋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