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去哪?”
小林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那双被高烧烧得有些迷离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
在她那短短十年的人生里,除了那已经记不清面容的双亲和大院,就是这泥泞和鞭打的种植园。
除此之外的地方,她再没见识过。
“去一个没有人能再欺负小林的地方,你想去吗?”
方剑秋放轻了声音,伸手摸了摸小林滚烫的额头。
小林愣了一下,似乎在努力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真的有那样的地方吗?”
她小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渴望,又害怕这只是一个美丽的谎言。
“真的有,没有人会敢拿鞭子对着你,你想睡多久都行,而且,还会有很多很多的糖,你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方剑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小林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可是阿姐不在了只有我一个人去吗?”
“不是一个人,我会一直陪着你。”
方剑秋握紧了她那只瘦弱的小手,掌心的温度通过皮肤传了过去。
小林定定地看着方剑秋,那双大眼睛里渐渐有了神采。
“那方哥哥去哪,我就去哪。”
小林用力点了点头,嘴角努力挤出微笑。
“好!我们现在就走,你还有什么想带走的吗?”
方剑秋掀开那床破烂的棉被,伸手去扶小林。
小林尤豫了一下,然后从被窝深处掏出一个东西。
“唔,带走她,好吗?”
那是一个极其破旧的布娃娃。
大概是用装化肥的麻布袋子缝的,针脚有些歪歪扭扭,却很密实。
里面填充的甚至不是棉花,而是一根根发黄的稻草,有些草梗甚至从缝隙里钻了出来。
娃娃的脸上用炭灰画着眼睛和嘴巴,头上还绑着一根褪色的红头绳。
虽然简陋到了极点,但无论是那精心系好的蝴蝶结,还是被抚摸得有些光滑的布面,处处都透着制作之人的温情。
“她叫糖糖,是阿姐做给我的”
小林紧紧抱着那个丑陋的娃娃,象是在抱着整个世界。
说着这话,她的眼框又微红了起来,泪水在眼框里打转。
“那是当然,糖糖也要跟我们一起走。”
方剑秋郑重地点了头。
“那你可要抱紧她了,我们走。”
说完,方剑秋弯下腰,一把将瘦小的宛如一根羽毛般的小林抱了起来。
小林则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双手死死地抱着玩偶糖糖。
出了被窝,外面的夜风一吹,小林的身子不自觉地打起了哆嗦,牙齿都在打颤。
‘应该把大衣拿过来的。
方剑秋心里暗道自己一句粗心。
他把小林的脑袋往怀里按了按,然后快步朝门外走去。
一出门,借着外面的篝火光亮,小林便看到了那个在地上痛哭打滚的男人。
那是杰克。
他正抱着那只断掉的小臂,像条断脊之犬一样在地上蠕动,嘴里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哀嚎。
方剑秋停下脚步,低头问怀里的小林:
“还记得这人吗?”
小林原本埋着的脑袋慢慢抬了起来。
她死死地盯着地上的杰克,那双原本充满迷茫的眼睛里,此刻竟然燃起了一团火。
那是仇恨的火焰。
她的身体在颤斗,但不是寒冷造成的,是愤怒。
“是他”
小林咬着牙,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坚定。
“是他害死了阿姐是他把阿姐拖走的我记得他的脸化成灰我都记得”
方剑秋看着怀里这个咬牙切齿的小女孩,并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更没有去遮挡她的视线。
他知道这很残忍,让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直面这种血腥和仇恨,确实有些过分。
但他必须这么做。
一来,是为了解开她的心结。
二来,是为了磨砺这个女孩。
这是个吃人的时代,这更是个不把华人当人的国家,哪怕方剑秋有能力永远庇佑小林,护她在羽翼之下,但他也不希望她成长为一个不知世事险恶的温室花朵。
不是说非要让她学会拿刀杀人,变成一个冷血的女战士。而是为了让她有一颗坚强的心。
当她以后再面对这个世界的恶意和种种惨剧时,不至于被吓破胆,不至于心态崩溃,能够有直面黑暗的勇气。
方剑秋原本还担心小林会害怕,会哭着让他快走。
但他发现自己低估了小林,也低估了仇恨的力量,她毕竟是一个在这叫种植园的地狱求生多日的孩子啊。
小林盯着杰克看了又看,然后抬起头,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只有坚定。
“方哥哥,我想让他疼!象阿姐那样疼。”
她认真地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淅无比。
方剑秋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好,那把他栓在马上拖着跑怎样?让他一路跟着我们。”
“就听方哥哥的!”小林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
方剑秋满意地轻笑两声,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他抱着小林几步走到了那个正举着枪看守的老人旁边。
“石老哥,麻烦你做个绳头,套在这鬼佬头上,我要他偿还点东西。”
石力一直站在旁边,刚刚方剑秋与小林的对话他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头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
“呵呵,这样的好事我肯定得帮忙啊!这帮畜生,早该遭报应了。”
他把手里的枪往腰带上一别,弯腰捡起刚才捆他的那根粗麻绳。
“看我给你打个绳子,这是以前在老家绑肉猪的扣法,越挣扎越紧,既能牢牢套住他,又不会勒死脖子!保证让他一路有的受!”
老头的手指灵活得象是在跳舞,三两下就打好了一个复杂的绳结。
他走过去,一脚踹在杰克的屁股上,把他踹翻过来,然后动作麻利地把绳套套进了杰克的脖子。
杰克还在惨叫,根本没力气反抗,只能任由绳索收紧。
“好!多谢石老哥了。”
方剑秋从老头手里接过绳子的另一端,在手里缠了两圈试了试结实程度。
“石老哥,你要跟我们一起离开吗?我有马,还能再带一个人。”
方剑秋看着这个虽然年迈但眼神坚毅的老头。
可没想到这满鬓花白的老人却摇了摇头。
“不了。我还要去找另一人,那是我的老伙计,生死兄弟,我不能扔下他一个人跑了。”
石力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丝豁达的笑容:
“就不耽搁好汉救走孩子了,你们快走吧,这地方不宜久留。”
他顿了顿,又说道: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说不得我们还能在火奴鲁鲁相遇,到时候请你喝两盅!好汉一路好走!”
方剑秋看着老头的眼睛,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劝阻的话。
在这个乱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要做,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守护的东西。
他不是圣人,救不了所有人,只要护好自己在意的人就够了。
“老哥也保重了!后会有期!”
说完,方剑秋转身。
他手里用力一扯绳头。
“啊!”
地上的杰克被猛地拽动,脖子一紧,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不得不手脚并用地跟着往前爬。
方剑秋抱着小林,拖拽着像死狗一样的杰克,大步朝营区大门外走去。
小林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又经历了这么大的情绪波动,小身子明显软了下来,呼吸也变得急促。
但她却努力睁着大眼睛,死死地抓着方剑秋的衣领,怎么也不肯睡去。
她要亲眼看着那个恶人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