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晚了好一会,那二鬼子工头早已回来,而叶朗仍未回来。
毫无征兆的,天空飘起了蒙蒙细雨。
田间地头传来了监工们的吆喝声和铜铃声。
方剑秋侧耳听去,竟是让劳工们提前下工的通知。
这并不是那些鬼佬们良心发现,纯粹是因为这场雨是在晚上下的。
如果让这些本来就营养不良、过度劳累的猪仔们淋了雨,再被夜风一吹,第二天肯定倒下一大片。
少一个人上工,那就少榨几吨甘蔗,那都是大洋美元啊。
于是劳工们如释重负的抱起最后一捆甘蔗,放置好后便纷纷朝土路上走去。
方剑秋抬起头,让雨水浸湿自己的唇角,再简单润润干渴的口腔,便止住不再让更多雨水下肚。
毕竟这雨水虽然比那水缸里的毒水卫生许多,但也还是生水,喝多了仍会生事。
必须要煮熟烧开了才行。
但自己穿越过来后,除了一身衣物,就再无任何物品,连个收集雨水的容器都没有。
若是叶朗还在,倒是可借用他的,可惜
这时,那林三又走来他们这块,脸上带着满满地不耐:
“新来的,跟我走,带你们去住的地方,这白人姥爷可仁义,给你们发钱还包吃住!这样的好事你们上哪找去?”
‘这人看来是发自真心跪舔这帮鬼佬了’
方剑秋看着林三在那唾沫横飞的激情演讲,忽地想起一节。
这种植园都是有商店,经营之人基本都是种植园园主自己人。
那里贩卖各种生活必须品,从火柴、烟草到衣服、被褥,应有尽有。
且是能够赊帐的。
乍看还挺不错。
然而,这就是种植园经济奴役体系中最恶毒的一环。
那里的商品价格往往是外界的三倍甚至五倍。
再加之高昂的利息和各种莫明其妙的手续费,轻轻松松就能让你一个月的工钱还不够还那一星期的帐。
这就是阳谋。
通过拢断生活必须品,逼迫劳工消费,然后背上永远还不清的债务,彻底沦为这片土地上的农奴,至死方休。
只不过,这对方剑秋来说都无所谓。
毕竟,他恐怕在这连一周也待不到了
此时此刻,方剑秋的眼前,那海克斯符文解锁的经验条进度,已经来到了一半!
这就是他牛马半天下来的成果。
这其中也有叶朗的功劳,有了他的技巧传授,方剑秋才能割的如此之快。
粗略算下,他这半天砍了有一千出头的甘蔗
‘明天再加把劲,就能解锁第一个符文了!’
‘现在想办法找人问问那店铺开在什么地方吧。’
方剑秋边走边抓紧时间拉伸活动着四肢,毕竟这样几无间歇的劳作,哪怕是他这打熬了多年的身子骨也会产生负担。
现在不放松好筋骨,恐怕会影响符文解锁的效率。
他们这些人一路随着林三走着,期间还发生了一点小插曲。
一个浓眉高鼻的监工拿来一副脚铐,扔在那先前领砍的老头面前,让他戴上。
老人动作熟练地戴上,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方剑秋乐了,调侃想着:
‘这老人还能有气功不成,这样防着?’
没多久,众人便到达了他们的住处。
这是一个巨大的简易棚户区。
与其说是营地,不如说是一个用烂木板、铁皮和茅草胡乱拼凑起来的难民窟。
几十间低矮的长条形木屋毫无规划地散落在泥地上,中间夹杂着露天的旱厕和污水横流的沟渠。
此时,营地里已经有不少人在活动了。
不仅有华人,还有头上缠着头巾的印度人,穿着和服改制短衣的日本人,还有皮肤黝黑的不知哪个部落来的黑人,他们之中,日裔是最多的。
这些人有的蹲在门口抽着劣质烟草,眼神麻木;有的聚在一起用方言低声交谈,时不时发出几声苦笑;还有的正在用浑浊的雨水擦洗身子,露出身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鞭痕。
见地方带到,林三扯着嗓子喊道:
“前面那些屋子,看哪没人睡,你就躺下去吧,记住咯,别给老子惹事,不然把你皮都拆了!”
眼见林三要走,方剑秋走上前去,拦住了他:
“林工头,白天你带走的三十五号去哪了,怎么还不见人回来?”
叶朗毕竟是穿来此地后第一个向他伸出援手且结识的人。
且那少年心性纯良,得了解状况。
“瞧你那死样,滚一边去,别碍着老子的眼。”林三斜着眼不屑道,就想走开。
但他抬眼一瞧,方剑秋定定站在他的面前,眼神深邃地盯着他,虽没再询问,却不知为何让他背后寒毛竖起。
下意识便脱口道:
“哼,那小子走了狗屎运,这汉斯姥爷看上了他,现在怕是好酒好肉吃着呢,哪象你?连件行李都没有?!”
似乎是汉斯姥爷这四个字给了他底气,林三又敢正眼瞧着方剑秋了:
“哪象你?五大三粗的苦力命!连件行李都没有!还在这瞎操心!”
然后随意啐了一口,便迈着八字离开了营地。
身为工头,他可是有独间木屋的。
方剑秋没在意他的态度,倒是这二鬼子突如其来的“坦诚”让他有点意外。
‘汉斯?又是哪个鬼佬?’
没等他多想,一道沙哑的声音便出现在他耳旁:
“唉,又是一个霉小子啊。”
他抬头看去,正是那被戴上了脚铐的老人在感叹。
方剑秋直觉他在说叶朗,事实上在叶朗被带走时,他心中也有了不好的猜测。
毕竟,这可是19世纪,是人性中最黑暗最贪婪的一面被无限放大的殖民地时代。
现在貌似有知情人,那与其自己猜测,不如直接询问来得快。
“这位老人家,不知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知道那三十五号兄弟可能的情况吗?”
方剑秋出声询问,语气尽量缓和。
而老头只是瞥了他一眼,随意说道:
“恩?小伙子,老头子跟你非亲非故的,干啥子要跟你讲这些呢?”
说完后他不再看方剑秋,就这么背着手往前走去,脚上的镣铐跟着发出清脆声响。
天津汉子眉头一挑:
‘嘿,这老头’
方剑秋倒没感到冒犯,既然想套情报,那付出点东西是应该。
而且正好
方剑秋大步跟了上去:
“这位老人家,我是新来的,不懂规矩,您别介意。”
老头不置可否。
“我听说这地方是有商店售卖东西的,您告诉我那地儿在什么地方,我去采买些东西,老人家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说给我。”
只要这老头不要太贪心,方剑秋完全不介意给他送些东西。
反正这赊的工钱,他根本没打算领到。
而一个如此年迈还被人用脚镣锁住的老人,他脑子里的东西一定不会让方剑秋失望。
“你第一天来就要去赊帐了?”
老头听到这话,立刻停下脚步看向方剑秋,那老气横秋的双眼眯起,让人难以看清他的神态。
“是啊,您也看到了,我身上连件行李都没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方剑秋佯装苦笑道。
“呵呵,这样啊,这年头,这地方,倒是难得碰上你这样的人老头子我也不贪心,要是能抽上支烟就好了!”
“好,老人家您告诉我那店铺在哪,我去买来给你。”
方剑秋假装尤豫了一会,便答应了下来。
那老头似乎没想到这小伙会答应,愣了片刻就大笑道:
“哈哈,好好好,但小兄弟也不用那么着急,先去给自己占个床位吧。”
老头这一说倒是提醒了方剑秋。
他随意看看四周,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就朝那房区走去。
一入门后,便是种种难以言说的气味扑面而来,有些回来得快的人,甚至在地上已经打起了呼噜。
方剑秋现在竟已有些习惯这些味道了。
他面不改色地走向那些简陋无比的板床区。
一块发霉木板,几根钢条,就成了他们睡觉之处,倒是与外边那简陋粗犷的营地别无二致。
方剑秋没挑选太久,看到个空着的上铺,就将石头放置其上,又觉得不够保险,他回头对跟进来的老人说道:
“老人家,在我去那铺子时,能麻烦你帮我看住这位子吗?有人来你提醒他就行了。”
脚镣老头眯眼笑道:
“小事小事,你放心去吧,再看你这体格,估计还能多赊点,但你还是要省着点花啊。”
方剑秋点点头,随后老头便简单给他指了指路。
倒不复杂,沿着一条小路走就通向那商铺。
“小兄弟,去的时候稍微低着点头哦,你这人太利了,小心被那些西人为难。”
方剑秋了然,迈步离开了这闷热的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