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通过牛车的缝隙穿入狭窄闷热的人群,总算让方剑秋不那么难熬,只是一旁的叶朗就不太顶得住了。
只见他双唇已经微微泛白,眉目紧皱,显然是不太好受。
只是方剑秋也没什么好办法。
若非他开辟出这小小空间,恐怕这叶小弟早就受不了吐出来了吧。
牛车又是猛地两下颠簸,而赶车的家伙只是一味鞭打催促牛的步伐,丝毫不顾路况。
毕竟,车里的家伙们只是一群会呼吸的货物罢了。
不知在这口木棺材里颠簸了多久,他们总算缓了下来。
通过车外鬼佬的呼喝,以及渐渐停缓的车速,方剑秋猜测他们终于到达目的地,事实也很快证明了他的猜测。
当牛车完全停下后,撑得变形的木门被拉开。
那些挎枪执鞭的鬼佬们站在车外,大声喝道:
“get out! get out!都有出嚟!快d!唔好磨烂席!”
(都给我出来!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这些鬼佬大概是常年跟华工打交道,竟然学会了几句憋脚的中文,还夹杂着粤语口音,听起来既滑稽又刺耳。
而赶了那么久的车,那些鬼佬显然心情不佳,看到一些动作迟缓的华裔,动辄就是扇头呼脸。
还伴随着各种不耐烦的谩骂:
“该死的黄皮猪,真是又臭又蠢!”
“妈的法克,说这些清虫的语言,真是脏了老子的嘴!”
而一旁那骑着高头白马的白皮鬼佬完全无视了手下的行为,只是任他们打骂自己的“货物”。
只要保持好分寸,不打出能够影响“货物”行动的伤来,那就无所谓。
在他看来,这是让“货物”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听话的一种必要手段。
方剑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待到他们这车人走了一半多时,他才拉住叶朗小弟,一个利落的翻身,跨过几个还在头晕目眩的华裔,混入了人群之中。
车旁站立的白皮本想下意识挥掌教育从车上下来的方剑秋,可他动作确实利索。
同样被牛车颠得有些许晕乎的白皮一时没抓住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车内,只见其中有几个华裔竟直接在车内吐了出来。
直接就是怒气上头,没再顾上方剑秋,只见他抽出背上的杠杆步枪就敲了过去。
这由实木做成的枪身砸在人身上可不是说笑的。
砰!砰!
实木枪托砸在肉体上发出的闷响让人牙酸。
剧烈的疼痛让那几个吐了半天也只吐出些许酸水的华裔奇迹般从身体里榨出了体力。
他们哀嚎着躲避,手脚并用地朝车外走去:
“大老爷饶命啊!别打了!别打了!我是实在忍不住啊!”
“我有罪!我有罪!别打头!求求您别打头!”
但那白皮显然不想就这么放过他们,哪怕是那几人已经离开车厢,他却仍旧追上前来抽打。
其他的鬼佬护卫们看戏一样,抱着骼膊站在一旁,嘴里发出怪叫和哄笑,指指点点。
马背上的那个白人监工更是惬意,他从马鞍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银酒壶,仰头灌了一口烈酒,眯着眼睛欣赏着这出惯例好戏。
方剑秋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刚刚落车时扑面而来的清新海风本让他轻松些许,但眼前这将人不当人肆意殴打的画面立刻令他心胸沉闷起来。
如此场面,生于长于红旗之下的方剑秋,几乎只能在影视作品中见到。
现在他亲眼目睹,带来的冲击力是无与伦比的。
好在他自幼随师父习武,可以说得上是频繁见红,哪怕是伤筋断骨之事也常见不怪。
于是心态调整得极快,在周围人包括叶朗在内都战战兢兢地或观望或低头埋耳时。
他借机朝四处张望观察了起来,首先就是看那几个挎枪的护卫。
只见他们虽肆意大笑着指点这施虐场景,可手中的长枪短炮却都微微抬起,甚至指头都放在了扳机附近。
如此似松实紧的行为,再次让方剑秋打消了其馀念头,他有点头疼了:
‘如果这种植园里的安保力量都是这种素质的,那就有点难办了啊。’
紧接着他又将目光看向更远处。
只见在他们停放牛车的前方几百米处,是一个两山夹峙的巨大谷口,如一张张开的大嘴,正择人而噬。
‘那山谷后面就是园区吧,这还真是得天独厚啊。’
方剑秋看着这貌似只有一个出入口的地形,哪怕他不懂山水地势,也直觉这绝对是个难进难出的鬼地方。
“这开局着实不利啊”
方剑秋轻叹着,同时心中蕴酿起了备用计划。
‘三天!只有三天!’
这是方剑秋给自己定下的时限。
若是在这三天里,他无法探明获取经验,解锁符文的方法。
那他就必须立即行动,寻机逃出园区了。
只因为可以预见的是,在这九十年代的种植园里充当劳工,他现在还算健壮的身体,一定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发虚弱。
越早行动,才越有希望逃离此地。
因此,观察这种植园的具体情况,从现在就要开始了
不远处,惨无人道的抽打终于结束了。
原来是那白皮鬼佬打累了,此时正杵着枪在一旁喘气:
“咳呸!”
一口唾沫从他口中飞出,吐在地上哀嚎呻吟的华裔身上。
那骑着白马的鬼佬眼见也差不多了,于是随意指挥道:
“行了,行了,汤姆你打爽了,你们几个戏也看够了,干活吧,把这些黄皮猴拉进去,分配好,然后来我屋里整几口!”
那些家伙听到这话,终于愉悦地吹起口哨,并开始推搡着华裔们排队向里走去。
其中又夹杂着随意的殴打,方剑秋甚至都要有些见怪不怪了。
而叶朗从落车起便一直沉默不语,只是脸色惨白的看着这一幕幕的发生。
恐惧和迷茫在他脸上蔓延。
穿过那个设防严密的谷口,眼前的景象壑然开朗。
这就是山谷后的种植园。
放眼望去,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绿色海洋。
无数粗壮的甘蔗像绿色的高墙一样耸立着,随风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
在这些绿色的高墙之间,无数身影正象蚂蚁一样忙碌着。
有皮肤黝黑发亮的黑人,有身材矮小的日裔,也有同样留着辫子的华裔,还有一些看不出种族的混血儿。
他们全都赤着上身或者穿着破烂的单衣,弯着腰,挥舞着镰刀,在烈日下不知疲倦地劳作。
“啪!”
清脆的鞭响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伴随着监工那如雷般的咆哮:
“快点!都没吃饭吗!”
那甘蔗长势喜人,每一根都饱满多汁,像征着巨大的财富。
而在甘蔗林下,却是这些苦力们弯曲的脊梁和流淌的汗水与血泪。
方剑秋没能看多久,前边那个先前抽打华裔的白皮佬汤姆几声吆喝之后。
很快,从一片甘蔗地里,跑出来一个瘦削的汉子。
这人留着长辫,穿着比普通苦力稍微体面一点的短衫,一路小跑过来,腰弯得象只虾米。
汤姆只是用手点向他们这批人,随后用极简短的英语说道:
“黄皮猴,人,在这了,你,好好分配!”
那汉子点头哈腰,脸上带着极谄媚的笑,努力用满是口音的英语回道:
“了解,了解,白姥爷放心,我会安排好这些崽子的!”
汤姆脸上又露出嫌恶的表情:
“法克,每次听到这些黄皮猴嘴里说出英文我都会不舒服!”
“得了吧汤姆,你今天还没打累吗,要打你接着打,我先去老板那喝上两口了!”
他身边的另一名白皮无所谓说道,并转头就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汤姆见状也被勾起了馋虫,最后只是朝着那汉子身上吐了口唾沫,便同样离开了。
而另外几名安保也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他们不担心这些猪仔会闹事,只因为到了此处,拿枪的监工都在附近的田间待着呢!
那汉子一直躬身微笑,直到这些押送人员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终于直起身子来。
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不屑和刻薄,双眼冷冷地扫视着面前的同胞,用尖酸的语气说道:
“都给我听好了!我是这片区的工头,叫我林三爷!或者林管事!”
“到了这威庇欧种植园,就是到了阎王殿!别想着偷懒,别想着逃跑!在这里,老子的话就是王法!谁要是敢炸刺,不用洋老爷动手,老子先扒了他的皮!”
方剑秋看着那林三人前人后的模样,只觉他和那猪仔馆管事几无两样
而二鬼子,往往比鬼子更可恨。
他们这一行大概有三四十来人,这林三分配起来也无甚规范,或者说这甘蔗园的分工本就粗陋。
其中大半的人都被划入了砍甘蔗,收甘蔗等工作,方剑秋不出意外正在其中,这也是种植园占比最多的工作。
还有极少部分人被划入了技术岗位,他们基本都是往返过不止一个种植园的华裔了,且都是因排华法案从美利坚本土被赶出来的。
而叶朗同样与方剑秋一同划入了劈砍甘蔗的队列。
“行了!都别愣着了!”
分配完成后,林三压根没给他们一点放松的馀地,立刻便吆喝着带领他们走向存放工具的房屋,领取工具就要下地干活。
“你们这些衰仔,可得好好使用这些东西,这都是白姥爷大发慈悲,出租给你们的,要是损坏了,从你们工资里扣!”
林三扯着嗓子在一旁吆喝。
“看见前面那个老头没?就跟着他学!他怎么砍,你们就怎么砍!”
“今天是你们第一天来,算你们走运,割少了不扣钱!工资从明儿算起!谁要是明天达不到定额,就别想吃饭!
方剑秋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他数步之外,弯着腰利索地劈砍甘蔗。
这时正有执鞭的监工从路旁走来,他目标明确,就是朝这批新人过来的。
方剑秋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莫明其妙挨顿鞭子,也立刻开始有模有样地学着老人:
‘谁懂啊,穿越第一天就在低头砍甘蔗,这可真够憋屈的!’
只能怪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若是多给方剑秋留在那猪仔馆几天,哪怕没有符文的帮助,他也有不少自信能寻得其它出路
“啪!”
不远处,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
方剑秋眼皮都没抬,借着这股子郁闷劲,手臂猛地发力,手中的弯刀带着风声挥下。
“咔嚓!”
手腕粗的甘蔗应声而断,汁水四溅。
没有技巧,纯是力大。
“这是”
看着手里坑坑洼洼的茎秆,方剑秋愣住了。
原因无他,只因为在甘蔗根断的瞬间,那解锁海克斯符文所需的经验条,竟涨了些许!
方剑秋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差点把手里的刀给扔了。
“介好家伙!终于来好消息了!!!”
“砍甘蔗就能涨经验?!”
“这哪是甘蔗园啊?这他妈简直是我的刷级圣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