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叶朗压低了声音,凑到方剑秋耳边说道:
“方兄,这下好了,咱不用再待在这鬼地方了。等到了园区,虽然活计苦点,但听说只要肯干,就有大把的工钱拿,到时候攒够了钱,回到老家,我也能继续读私塾了。”
方剑秋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年。
在这昏暗恶臭的屋子里待了这么久,少年的脸上全是污垢,唯独那双眼睛里闪着光。
这种光芒,方剑秋只在刚才叶朗提到家乡佛山时见到过。
他不忍揭穿少年,只得道:
“呵呵,或许吧。”
不用多问,这少年肯定也是被诓骗来的。
这年头,被人象猪仔一样卖到海外,还做着发财梦的华裔,叶朗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方剑秋心里倒是有些纳闷。
看叶朗这言谈举止,明显是读过书的,家里条件应该不差,怎么也会落到这背井离乡的地步?
不过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随着“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声,那扇厚重的木门彻底打开。
外界强烈的阳光猛地撞进屋里。
适应了黑暗的众人下意识地抬手遮眼,不少人被晃得流出了眼泪。
“都动起来!磨蹭什么!”
在呵斥声中,屋里的人群开始挪动。
方剑秋伸手轻拽住叶朗的骼膊,将他护在身侧,不紧不慢地混在人堆中间。
陈管事那尖细的嗓音在门口炸响:
“都给我排好咯!一个个出来!挺直了腰板,别在那位白姥爷面前丢了我的脸,让人家看了笑话!”
人群象一条死蛇,缓缓地蠕动出那个充满恶臭的牢笼。
方剑秋跨出门坎,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海腥味和马粪味,但至少比屋里的味道强上百倍。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四周。
这就是1890年的火奴鲁鲁唐人街。
街道并不宽阔,路面也是坑坑洼洼的泥土路,两旁是清一色的两层木质阁楼。
这些建筑风格很怪异,明明是西式的木板房结构,却硬生生地在门楣上挂着汉字的牌匾。
“广和源”、“同兴楼”、“永安堂”
黑底金漆的招牌在阳光下有些斑驳。
街道上人来人往,基本都是留着长辫子、穿着短打布衣的华人,他们挑着扁担,或者推着独轮车,神色匆匆。
偶尔也能看到几个穿着鲜艳长裙的土着妇女,头戴花环,赤着脚走过。
街角处停着几辆黄包车,车夫正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
远处的巷口,甚至还能看到几个穿着西装、戴着礼帽的洋人正指着这边的队伍谈笑风生。
这里就象是一个被强行移植到热带岛屿上的清国集市,熟悉中透着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方剑秋只是匆匆扫了几眼这旧世景色,便收回了目光。
风景再如何,也和他现在的处境无关。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不远处的空地上。
那里停着两辆巨大的牛车,拉车的壮牛正百无聊赖地嚼着草料。
在牛车旁边,有一头高大的枣红色骏马傲然伫立。
马背上坐着一个标准的白人。
这人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金棕色胡子,眼窝深陷,眼珠是淡蓝色的,头上戴着宽檐的牛仔帽,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根黑色的长皮鞭,腰间别着一把左轮。
最让方剑秋在意的,是牛车旁站立的那六个护卫。
这六个人没穿什么统一的制服。
其中三个身材很是高大,且皮肤黝黑,头上缠着厚厚的头巾,手里端着老式的单发步枪,腰间还别着弯刀。
另外一个看起来象是当地的夏威夷土着,皮肤呈古铜色,手里握着那种截短了枪管的双管霰弹枪,背上还背着另一把。
剩下两个则是白人,穿着满是灰尘的牛仔马甲,表情相比起另外几人较为轻松,有说有笑站在牛车旁,腰带上挂着沉甸甸的左轮手枪,手里还杵着一把温彻斯特杠杆步枪。
这装备配置,方剑秋只看了一眼,原本脑子里那本就不多的想要强闯出去的念头,瞬间就被掐灭了。
他虽然有金手指,但现在的肉身还是凡胎。
他在游戏里喜欢用男枪的霰弹枪轰人,但他绝对不想自己在现实里被这玩意儿轰成筛子。
“看来只能先认命走下去了。而且在过去,华裔进了园区后又逃出的例子不在少数。”
方剑秋不动声色地调整着呼吸:
“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探明符文经验的获取方式,只有先激活了符文,才有翻身的馀地。”
“尤其是亮剑符文,那赋予的生命偷取,更是我脱身的最大容错!”
这边方剑秋正在心里盘算,另一边,陈管事已经捧着一叠不知用了多少年的木牌走了过来。
他走到队伍最前面,开始发牌子。
“拿着!挂脖子上!”
陈管事动作粗鲁,把穿了绳子的木牌一个个塞进猪仔们的手里。
这些木牌只有巴掌大小,上面用黑漆写着编号,边缘都被磨得包浆了。
这就不是什么身份证明,只是牲口的号牌。
轮到方剑秋时,陈管事停下了脚步。
他抬着眼皮,看着方剑秋那比他高出一头的身板,还有那即便穿着破烂也挺得笔直的脊梁,心里就一阵不爽。
“拿好!死扑街。”
陈管事把木牌用力拍在方剑秋胸口,阴阳怪气地说道:
“腰板挺得倒是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家的少爷呢,到了种植园,那是把人当牛使的地方,我倒要看看,几天鞭子挨下来,你这腰还直不直得起来。”
方剑秋接过木牌,看了一眼上面的“四十七”号,没说话,只是平静地把牌子挂在脖子上。
陈管事见方剑秋不接茬,觉得没趣,哼了一声,转身就变了一副嘴脸。
他一路小跑,来到那匹高头大马前,腰弯得恨不得把头贴到地上去。
“姥爷,全都准备好了,这批货色都不错,您过目。”
陈管事仰着头,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那白人监工根本没正眼看他,只是用鞭柄抬了抬帽檐,目光像挑拣烂白菜一样在人群中扫视。
随后,那白人一挥手。
几个护卫立刻上前,粗暴地将人群分成两队,驱赶着往那两辆牛车走去。
就在方剑秋跟着队伍经过那匹马旁边时,那白人监工的目光突然定住了。
他盯着方剑秋那宽阔的肩膀和露在外面结实的手臂肌肉,眼睛亮了一下。
“look at this one”
(看这一个。)
白人监工用鞭子指着方剑秋,转头对旁边的护卫大声说道,丝毫没有掩饰声音的意思:
“good cle,strong legs a perfect anial for the heavy work”
(肌肉不错,腿也壮实。真是个干重活的完美牲口。)
方剑秋的英语水平在穿越前还算不错,这几句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这看待货物般的话扎进耳朵里,着实刺耳。
方剑秋低垂着眼帘,掩盖住眼中的冷色,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停顿,依旧顺从地走向牛车。
现在的隐忍,是为了将来的爆发。
一旁的陈管事其实英语也就是半桶水,但他听懂了“good”和“strong”,也看懂了白人老爷的表情。
他觉得这是个拍马屁的好机会。
于是陈管事连忙凑上前,用他那憋脚的洋泾浜英语附和道:
“yes,yes! sir! this one very good! very strong olie! i pick hi for you!”
(是是是!老爷!这个很好!非常强壮的苦力!我专门为您挑的!)
陈管事满脸堆笑,以为能讨个好。
却不料,那白人监工听到这刺耳的口音,脸色瞬间一沉。
他猛地一拉缰绳,马蹄不安地踏动了两下,吓得陈管事连连后退。
“shut up! you filthy yellow onkey!”
(闭嘴!你这肮脏的黄皮猴子!)
白人监工一脸嫌恶,象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who gave you perission to speak y nguage? get out of y face!”
(谁允许你用我的语言说话的?滚一边去!)
陈管事那张原本还带着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但他却不敢有一丁点的不满,反而把腰弯得更低了,嘴里连连说着“sorry”,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一样退到一旁。
然后,他把满肚子的火气撒到了正在上车的华裔身上:
“看什么看!快点上车!磨磨蹭蹭的想吃鞭子吗!”
两辆牛车看着挺大,但要装下这几十号人,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但那些白人监工和护卫可不管这些。
在他们眼里,这只是运输货物,能不能坐得舒服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
一个字:塞。
“上去!往里挤!”
护卫们用枪托和皮靴,硬生生地把人往车斗里推。
“哎哟!别推了!腿要断了!”
“踩着我手了!”
牛车里传来阵阵痛苦的呻吟和叫骂声,人挤人,人叠人,汗臭味瞬间浓郁到了极点。
方剑秋凭借着强壮的身体和一股蛮力,硬是在车尾挤开了一小块空间。
他一把将瘦弱的叶朗拉了上来,两人背靠着车厢板,勉强坐稳。
虽然腿还要蜷缩着,但比起那些被压在中间动弹不得的人,已经算是头等舱的待遇了。
等所有人都被塞进车里,整个牛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叶朗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看着周围那些挤成一团的同胞。
“方兄,多谢了,要不是你,我这身子骨怕是要被挤散架了。”
叶朗认真地道谢,但随后又看了一眼旁边被挤得龇牙咧嘴的人,有些惴惴不安地说道:
“不过我们占了这么大地方,会不会有些太霸道了?”
方剑秋调整了一下坐姿,让那块咯人的木板避开脊椎骨。
他神色淡淡地说道:
“不用言谢,这只是刚才你帮我说话的一点回报。”
“至于霸道?”
方剑秋伸手指了指周围那些满头大汗、眼神麻木的辫子汉们:
“你看看这些人。他们被如此对待,有人表示不满吗?”
叶朗顺着手指看去。
确实。
尽管大家都很难受,有人被踩了脚,被挤了肚子,但除了几声本能的呻吟外,大多数人都低着头,死气沉沉。
他们的眼神空洞,没有愤怒,只有认命的麻木。
即便方剑秋占了稍大的位置,他们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默默地往旁边缩了缩。
“他们已经习惯了顺从,习惯了被欺压。”
方剑秋的声音很轻,却很刺耳:
“在这里,所谓的谦让和礼貌一文不值,你若是不争,连跪的地方都没有。”
方剑秋的话似乎另有所指。
叶朗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在这忽然而至的沉默中。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
前面的白人监工策马扬鞭。
老牛低吼一声,迈开了沉重的蹄子。
木轮碾过坑洼的泥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两车华裔猪仔,就这样在颠簸中,驶向了那炼糖更炼人的种植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