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多,陈念北和王浩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剧组包下的酒店。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桌子椅子有些简陋。
但至少干净,暖气也足,比学校宿舍强点。
王浩一进门就把自己摔在床上,哼哼唧唧:“我感觉我全身的骨头都散架了……”
陈念北没接话,把背包放在桌上,先去浴室洗了把脸。
冷水拍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些疲惫。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岁的脸,很俊朗,但眼神已经不象二十岁了。
也好。
这样演靳一川,更合适。
靳一川也是个心里装着事的人。
年纪轻轻得了肺痨,在锦衣卫这种地方挣扎求生,还有个吸血鬼似的师兄三天两头来要钱。
这种处境,眼神太干净反而假。
从浴室出来,王浩已经摊在床上玩手机了,嘴里还嘀咕:“念北,你说我能行吗?”
“能。”
陈念北在床边坐下,从背包里掏出剧本,“别自己吓自己了”
“我这不是紧张嘛……”
王浩翻了个身,“第一次拍电影,还是陆导的戏。”
陈念北没再理他,翻开剧本找到明天要拍的那场。
靳一川在巷子里被丁修要钱。
这场戏他太熟了。
前世《绣春刀》他看过很多遍,对周一为演的丁修印象极深。
那种痞气、那种玩世不恭下的狠劲,演得入木三分。
而现在,他要演的是靳一川,那个被师兄逼到绝境的师弟。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构建场景。
潮湿的巷子,青石板路泛着水光。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远处有炊烟升起。
丁修靠在墙上,扛着大刀,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看靳一川的眼神,不象看师弟,像看一只可以随意拿捏的猎物。
而靳一川呢?
他站在那儿,身体微微佝偻。
肺不舒服时的自然反应。
手指按在胸口,不是装的,是真疼。
他看着丁修,眼神复杂。
有恐惧。
这个师兄武功高他太多,真动起手来他毫无胜算。
有愤怒。
凭什么?凭什么自己要一次次把钱给他?
有不甘。
自己辛辛苦苦挣的俸禄,全进了这无赖的口袋。
但还有一点点……残存的情分。
毕竟是师兄……
陈念北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呼吸短促,但克制。手指微颤,握拳。眼神先躲闪,再直视,最后垂下。”
写完了,他又从头看了一遍剧本,把靳一川的每句台词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不是背,是品。
品每句话背后的情绪,品每个停顿里的潜台词。
“师兄,拿了银子你快走吧。”
这句该怎么念?
疲惫的?无奈的?还是带着一丝认命?
“别再找我了。”
这句呢?是哀求?是陈述?还是压抑着怒火的爆发?
陈念北一遍遍在脑海里排练,调整语气,调整节奏,调整每个细微的表情。
他知道,明天对戏的是周一为。
这家伙戏好,气场也强。
自己要是接不住,这场戏就垮了。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那扎发来短信:“在干嘛?”
陈念北看了眼时间,九点半。他回:“酒店,看剧本。”
那扎秒回:“我也在看剧本,明天就要飞香港了,紧张。”
“正常。”陈念北打字,“第一次拍电影都这样。”
“你说……程龙大哥会不会很凶?”那扎问。
陈念北想了想,回复:“不会,他对新人挺好的。就是要求严,认真演就行。”
“你怎么知道他对新人好?”那扎又问。
陈念北顿了顿,打字:“听说的。”
“又是听说的。”
那扎发了个撇嘴的表情,“你好象什么都知道。”
陈念北笑了:“多听多看,自然就知道得多。”
“那你剧本看的怎么样了?”那扎问,“明天拍什么戏?”
“靳一川和丁修,师兄来要钱。”陈念北简单说了剧情。
那扎回:“听着就很难演。你要演那种又怕又恨又没办法的感觉?”
“对。”
“那你加油哦。”
那扎说,“记得……记得要想我。”
“好。”陈念北应得干脆。
两人又聊了几句,那扎说要早点睡,明天六点就要起来赶飞机。
陈念北回了个“晚安”,放下手机。
王浩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陈念北关了大灯,只留床头一盏小台灯,继续看剧本。
灯光昏黄,在纸页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
他又看了一遍丁修的台词。
周一为会怎么演?
痞,肯定是痞的。
但不止是痞。
丁修这个人,复杂。
这场戏,靳一川是明面上的弱者,但丁修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可怜人?
想明白了这点,陈念北对靳一川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他不是单纯的受害者。
他和丁修之间,有种畸形的共生关系。
需要这个师兄偶尔流露出的、那么一点点象“师兄”的样子?
陈念北在笔记本上又添了一行:
“看丁修时,眼神里偶尔闪过一丝期待。期待他能良心发现,期待他能说一句‘算了,这次不要了’。”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
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影视基地的零星灯光。
陈念北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开始过戏。
一遍,两遍,三遍。
每个细节,每个停顿,每个呼吸的节奏。
直到完全吃透。
……
第二天早晨六点,闹钟响了。
陈念北睁开眼,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肌肉的酸痛。
昨天练得太狠了。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王浩还在睡,陈念北推了推他:“起来了。”
“唔……再睡五分钟……”王浩翻了个身。
“今天有戏。”
陈念北说,“迟到了陆导会骂人。”
这话管用。
王浩一个激灵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几点了?”
“六点。”陈念北已经下床,“七点要到片场化妆。”
两人快速洗漱,换上衣服,出门时天还没完全亮。
十二月底的清晨,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王浩缩着脖子,嘴里嘀咕:“这么早……拍戏真不是人干的活。”
陈念北没接话,只是把围巾又裹紧了些。
走到影视基地门口,已经有工作人员在忙碌了。
灯光组在调试设备,道具组在往车上装东西,场务拿着对讲机跑来跑去。
《绣春刀》剧组今天要拍三场戏,时间排得很满。
陈念北和王浩直接去了化妆间。
化妆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看见他们进来,点点头:“靳一川和锦衣卫?”
“对。”陈念北说。
“坐吧。”化妆师指了指椅子。
陈念北坐下,闭上眼睛,让化妆师往脸上扑粉。
靳一川的妆要苍白些,要有病态感,但不能太夸张。
化妆师手法很熟练,粉刷在脸上轻轻扫过,带着凉意。
化到一半,王浩在旁边小声问:“念北,你紧张吗?”
“有点。”陈念北实话实说。
“我以为你不会紧张。”
王浩说,“你昨天那么稳。”
“紧张是好事。”陈念北说,“说明重视。”
化完妆,换上戏服。
靳一川的飞鱼服料子厚实,但陈念北穿上后,特意让服装师把腰身收得松了些。
肺痨病人会消瘦。
一切准备就绪,离拍摄还有一个小时。
陈念北没在化妆间待着,而是走到片场外,找了处安静的角落,闭上眼睛,最后一次在脑海里过戏。
巷子,傍晚,丁修。
呼吸,眼神,台词。
他一遍遍默念,一遍遍调整。
直到完全进入状态。
手机震了一下。
陈念北睁开眼,掏出手机。是那扎发来的短信:“我到机场了,马上登机。你开始演了吗?”
他回:“准备拍戏了。”
那扎秒回:“加油!”
陈念北笑了笑,打字:“一路平安。到了发个消息。”
“好。我要关机了,回头聊。”
“恩。”
收起手机,陈念北深吸一口气。
远处,副导演在喊:“靳一川!丁修!准备开拍了!”
陈念北转过身,朝片场走去。
脚步很稳。
他知道,这场戏,必须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