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出办公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影视基地的灯光把青石板路照得昏黄,远处还有剧组在拍夜戏。
往训练棚走的路上,王千原心里的好奇越来越浓。
他入行十几年,见过太多所谓的“天才新人”。
有些是真有天赋,但更多的是被经纪公司包装出来的水货。
陆阳说陈念北试戏演得好,他是相信的。
毕竟陆阳的眼光在那儿摆着。
但赵指导说这新人打戏比老武行还强?这就有点离谱了。
“那新人多大来着?”
王千原又问了一遍。
“二十左右吧,北电大二。”赵指导说。
“二十……”
王千原咂咂嘴,“我二十岁的时候,还在中戏排话剧呢,连镜头怎么走都不知道。”
“时代不一样了。”
陆阳接话,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现在的小孩,起点高,机会也多。”
“起点高是好事,”
王千原说,“但别飘。这行里,伤仲永的事我见多了。”
他说这话时没带什么情绪,就象在陈述一个事实。
训练棚就在前面了,隔着门都能听见里面木刀碰撞的“啪啪”声,密集得象雨点。
赵指导推开门,三人走进去。
棚子里,陈念北和王浩正在对练。
不是上午那种喂招式的教程,是真刀真枪地对打。
木刀碰撞的声音又快又急,两人的身影在灯光下快速移动。
王千原站在门口,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陈念北。
只看了三秒钟,他眉头就挑了起来。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陈念北的动作不仅标准,更重要的是有一种独特的“节奏感”。
每个劈砍、格挡、转身,都不是机械的武术套路,而是带着人物状态的。
那种肺痨病人力不从心却又咬牙硬撑的状态。
更难得的是,他在这种状态下还能保持攻击性。
刀出去的时候凌厉,收回的时候微颤,呼吸的节奏明显比王浩急促,但眼神却更稳。
王千原见过太多演员演病人,大多数要么演得太“病”,软绵绵的没力气;
要么太“装”,生怕观众看不出他在演病人。
但陈念北这个度拿捏得……有点意思。
一套连招打完,陈念北突然收势,刀尖点地,弯腰咳嗽起来。
那咳嗽不是干咳,是带着胸腔共鸣的、真实的咳。
王浩也停下来,拄着刀大口喘气,汗把衣服后背都浸湿了。
棚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千原轻轻“啧”了一声。
他转头看向陆阳,眼神里的怀疑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和一丝……欣赏。
“陆导,”
他压低声音,“这小子……确实有东西。”
陆阳没说话,只是看着场中的陈念北,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陈念北直起身,擦了把额头的汗,这才注意到门口的三人。
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刀走过来。
“陆导,赵指。”
他点头致意,又看向王千原,稍微迟疑了一下。
“这是王千原老师,演卢剑星。”陆阳介绍。
“王老师好。”陈念北礼貌地说,语气不卑不亢。
王千原他是知道的,是个老戏骨,前世打过交道,性格直爽。
王千原打量着他。
年轻人脸上还有汗,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
但眼神很稳,没有新人在前辈面前的局促。
“刚才这套动作,”
王千原开口,“刚学的?”
“赵指上午教的,下午我自己练了练。”
陈念北回答。
“肺痨病人的状态呢?”
“自己琢磨的。”
陈念北说,“看了些医学资料,也去医院的呼吸科观察过病人。”
王千原点点头,没再问。
他走到墙边,从架子上拿起一把木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身看向陈念北。
“来,过两招。”
这话一出,棚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几个武行也停下动作,往这边看。
赵指导看向陆阳,陆阳微微摇头,示意别管。
陈念北心里快速转了几个念头。
王千原这是要试试水?
不是恶意,是那种老演员对新人的天然审视。
你进这个组,跟我演对手戏,我得看看你有几斤几两。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握起刀,走到垫子中央。
“请。”他说。
王千原也站定,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调整了一下握刀的姿势,然后看着陈念北:
“不用留手,让我看看你的水平。”
陈念北点头。
下一秒,王千原动了。
他的动作和赵指导完全不同。
赵指导是武术指导,动作标准但偏“套路”。
王千原是演员,他的动作里带着角色感。
卢剑星是大哥,动作要稳,要狠,要有那种在刀口上舔血多年的沉淀感。
第一刀劈过来,角度刁钻,速度极快。
陈念北格挡得有些吃力。
这不是技巧问题,是身体条件。
王千原的力量比他预想的要大,木刀撞在一起的瞬间,他虎口都被震麻了。
但他没退。
反而借着这股力,顺势转身,刀从下往上撩。
这是个险招,但也是肺痨病人被逼到绝境时会用的招。
以伤换伤,拼的就是一口气。
王千原眼睛一亮,撤步避开,反手又是一刀。
两人在垫子上快速移动,木刀碰撞的声音密集得象打鼓。
陈念北渐渐落了下风,不是技巧不如,是体力跟不上了。
这具二十岁的身体缺乏锻炼,高强度打斗几分钟,呼吸就开始乱。
但他硬是咬牙撑着。
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反击,都带着靳一川该有的状态。
力不从心,但死也不肯倒下。
王千原越打心里越惊。
他原本只是想试试这新人的成色。
但打着打着,发现这小子……真挺邪门。
那些看似狼狈的格挡和闪避,仔细一想,其实都是最优解。
那些反击的角度和时间点,都抓得极准。
而且那种肺痨病人的状态,不是演出来的,是真正融进了每个动作里。
呼吸的节奏,手臂的颤斗,偶尔的停顿和咳嗽……
这不是天赋能解释的。
这是下了苦功夫的。
又过了两分钟,王千原突然收刀,后退两步。
“行了。”他说,声音有点喘。
陈念北也停下来,拄着刀,胸口剧烈起伏,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滴。
棚子里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两人。
王千原盯着陈念北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错。”
他转头看向陆阳:“陆导,这小子行。”
陆阳脸上露出笑容:“怎么?不怀疑了?”
“还怀疑什么?”
王千原把木刀放回架子,“赵指说得对,这小子是块真料子。”
他重新走到陈念北面前,拍了拍他肩膀:“刚才那几下,真行!”
“自己琢磨的。”陈念北实话实说。
“琢磨得好。”王千原说,“靳一川这个角色,你能演好。”
他说得很认真,不是客套。
陈念北松了口气:“谢谢王老师。”
“别谢我。”王千原摆摆手,“是你自己靠本事挣来的。”
他顿了顿,又说:“明天拍你和丁修的戏,好好演。”
“周一为那家伙,戏很好。你稳住,别被他压住了。”
这话带着一些前辈对后辈的提点。
陈念北点头:“明白。”
听到这话,陆阳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他看向陈念北:“今晚好好休息,调整状态。明天那场戏情绪重,好好演。”
“好的,陆导。”陈念北说。
陆阳点点头,和王千原一起离开了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