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场搭出来的巷子还原度很高,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墙角还特意做了青笞效果。
灯光师在调整光位,试图营造出傍晚那种将暗未暗的天光。
陈念北站在巷子口,手里握着道具绣春刀。
刀不重,但他刻意让手腕微微下沉,模仿肺痨病人握不稳东西的状态。
不远处,周一为正和陆阳说话。
他穿着丁修那身粗布衣服,肩上扛着道具长刀,嘴角挂着笑,看起来很放松。
陈念北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陆导,这么快就开拍了?”周一为问道。
“恩,这场戏情绪重,早点拍状态好。”陆阳说。
“行。”
周一为转头看了眼陈念北,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又转回去,
“那孩子演靳一川?看着挺年轻。”
“北电大二学生,演技不错。”陆阳简单评价。
周一为“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陆阳看得出,他没太当回事。
这很正常。
在他眼里,陈念北就是个还没毕业的学生,演技再不错能不错到哪去?
能接住戏就已经算不错了。
副导演拿着喇叭喊:
“演员就位!《绣春刀》第二十七场第一镜,准备——”
陈念北走进巷子,在指定位置站定。
他微微佝偻着背,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胸口。
周一为也走过来,在他对面三米处站定。
两人目光对上,周一为挑了挑眉,那眼神里带着丁修该有的玩味和审视。
“开始!”
场记板“啪”地落下。
周一为肩膀一松,整个人气质瞬间变了。
从刚才那个随和的演员,变成了玩世不恭的丁修。
他扛着刀,斜眼看着陈念北,嘴角扯出一个痞气的笑:
“看什么呢?”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戏谑,
“怕你那几个当差的朋友看到我?甭担心,他们已经走了很远了。”
陈念北没立刻接话。
他先是下意识地往巷口看了一眼。
那是锦衣卫同僚可能出现的方向。
然后迅速收回目光,低下头。
周一为眼睛眯了眯。
这孩子……反应挺自然。
他往前走了半步,拉近距离:“师兄,拿了银子,快走吧。”
语气里带着催促,但更多的是无奈。
那种“我知道你要来,我也没办法,拿了钱赶紧走”的无奈。
周一为笑了,笑得很欠:“苍蝇再小也是肉啊。”
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陈念北,象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陈念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
手指在袖子里握紧:
“最后一次了,别再来找我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
不是哀求,是陈述。
是那种已经说过很多次、知道说了也没用、但还是忍不住要说的陈述。
监视器后面,陆阳身体微微前倾。
副导演小声说:“陆导,陈念北这状态……可以啊。”
陆阳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
巷子里,周一为的表情变了。
他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盯着陈念北,象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师弟。
“你真的以为穿上这身飞鱼服你就是官了?”
声音压低,带着嘲讽,“贼就是贼,你这秘密我吃一辈子。”
这话很毒,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按照剧本,这时候靳一川应该转身就走。
但陈念北没动。
他站在原地,身体绷得很紧,胸口起伏的节奏明显加快了。
肺痨病人情绪激动时会这样。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丁修。
那眼神很复杂。
有愤怒,有不甘,有屈辱,但深处还有一丝……悲哀。
悲哀自己摆脱不了这个师兄,悲哀自己就算穿上飞鱼服,在师兄眼里还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贼。
这个眼神是剧本上没有的。
周一为心里“咯噔”一下。
他演过很多对手戏,能一眼看出来对方是真是假。
陈念北这个眼神,太真了。
真到他差点忘了接词。
但他还是瞬间调整过来了,语气更狠了:“不服?我给你三天时间你给我凑够一百两!”
陈念北的呼吸明显一滞。
他盯着丁修,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颤:“一百两?我一年俸禄才二十两。上哪给你凑一百两?”
说“二十两”时,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不是大吼大叫,是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愤怒。
周一为笑了,笑得很恶劣:“你可以去卖屁股,京城很多人达官显贵好这口。你这身板,很快就能凑够。”
这话太侮辱人了。
陈念北身体猛地一颤。
不是演的,是他真的代入了靳一川。
一个身患肺痨、在锦衣卫底层挣扎、只想好好活着的人,被师兄这样侮辱。
他握刀的手瞬间攥紧。
然后,他动了。
不是按剧本那样继续对话,而是直接拔刀!
这一下出乎所有人意料。
周一为也愣了一下,但身体反应比脑子快,几乎是同时拔刀格挡。
“铛!”
两把道具刀撞在一起,声音在巷子里回响。
陈念北的刀法很快,但带着病态的急促。
每一刀都狠,但每一刀后都会有一个微小的停顿。
那是肺病导致的力竭。
周一为接了几招,心里越来越惊。
这小孩不仅戏好,打戏也这么扎实?
那些停顿和颤斗,太真实了。
两人过了七八招,陈念北突然收刀,弯腰剧烈咳嗽起来。
那不是演的。
刚才那几下打斗消耗太大,他这具身体真的有点撑不住。
咳嗽声撕心裂肺,肩膀都在抖。
周一为也停下,扛着刀,看着咳得直不起腰的师弟,眼神复杂。
然后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嘲讽,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别的情绪:
“我真不知道师傅看上你哪一点,你这个肺痨鬼。记得,三天,一百两!”
说完,他转身就走。
巷子里只剩下陈念北的咳嗽声。
过了好一会儿,咳嗽声渐渐平息。
陈念北直起身,擦了擦嘴边的血迹,看着丁修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
“卡!”
陆阳的声音响起。
巷子里安静下来。
陈念北深吸几口气,平复呼吸,然后转身朝监视器走去。
周一为也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两人在监视器前碰面。
“周老师。”陈念北点头致意。
周一为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小子,可以啊。”
这话说得很真诚。
陈念北笑了笑:“周老师演得好。”
“和我没关系。”
周一为摆摆手,“刚才那段,你接住了。不光接住了,表现得还很好。”
他指的是陈念北加的那个眼神,还有突然拔刀的动作。
陆阳从监视器后抬起头,看着两人:“这条过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念北,刚才那个眼神加得好。靳一川对丁修,不只是恨,还有别的。”
陈念北点头:“我觉得他应该对师兄还有一点期待。期待师兄能变回从前那个师兄。”
陆阳眼睛一亮:“对,就是这个意思。”
周一为在旁边听着,心里对陈念北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这小孩不光会演,还会想。
能琢磨人物关系,能琢磨潜台词。
“陆导,”副导演小声说,“要不要保一条?”
陆阳想了想,摇头:“不用,这条情绪很对。再拍也拍不出这个感觉了。”
他看向陈念北:“休息十分钟,拍下一场。”
“好。”
陈念北走到休息区,接过场务递来的水,喝了一大口。
王浩凑过来,眼睛发亮:“念北,你刚才演得太好了!我就在旁边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陈念北笑了笑,没说话。
手机震了一下。
那扎发来短信:“我到香港了!刚下飞机。你那边怎么样?开拍了吗?”
陈念北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半。
他回:“刚拍完一场,过了。”
那扎秒回:“我就知道你能行!导演怎么说?”
“说演得好。”
“那必须的!”
那扎发了个撒花的表情,“我要去酒店了,晚点再聊。你继续加油!”
“好。”
收起手机,陈念北看向巷子那边。
周一为正在和陆阳说话,边说边往这边看。
两人目光对上,周一为冲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