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场务搬道具的嘈杂声。
陆阳的目光在陈念北身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开,象是在思考什么。
王浩站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冒汗。
张磊也屏住呼吸,眼睛盯着陆阳。
陈念北倒是很平静,站在原地,等导演发话。
刚才那段戏他演得很有把握。
锦衣卫这种角色,他前世演过类似的,知道该怎么拿捏那种既狠厉又卑微的状态。
“你叫陈念北?”陆阳终于开口。
“是。”陈念北点头。
“孔导的戏,你演了多久?”
“一个多月,戏份不多,前段时间刚杀青。”
陆阳点点头,没再问,而是转向张磊:“张磊,你先带王浩出去。”
“好的,陆导!”
张磊拉着王浩出了帐篷,临走时给了陈念北一个“加油”的眼神。
帐篷里只剩下陆阳和陈念北两个人。
陆阳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散开。
他看着陈念北,眼神复杂。
“你刚才那段戏,”
陆阳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演得不错。特别是那种‘狠劲’,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
“谢谢导演。”陈念北说。
“但这角色……”陆阳顿了顿,“对你来说,有点小了。”
陈念北心里一动,没接话。
陆阳弹了弹烟灰,象是在下什么决心:“我这儿还有个角色,戏份更重,难度也更大。你愿不愿意试试?”
“什么角色?”
“靳一川。”
陆阳说,“锦衣卫三兄弟里的老三,有打戏,有文戏,还有感情戏。”
陈念北愣住了。
靳一川。
他当然知道这个角色。
《绣春刀》里,靳一川是锦衣卫三兄弟中最年轻的一个,身患肺痨,性格复杂。
既有年轻人的单纯,又和师兄丁修有纠葛,这更是全片的重要情感线。
这个角色,前世是李冬学演的,演得还行。
现在陆阳让他试这个角色?
“导演,”陈念北斟酌着开口,“这个角色……还没定吗?”
陆阳摆了摆手:“昨天刚试戏,但效果一般。那演员演技还行,但少了点东西。”
他抽了口烟,继续说:“少了点……脆弱感。靳一川是个病人,身体弱,但性格不弱。
他得让人心疼,这个度很难拿捏。”
陈念北明白了。
陆阳是想让他试试。
“您想让我试哪段戏?”他问。
陆阳从桌上翻出另一份剧本,递给他:“丁修来要银子那段。给你十五分钟准备。”
陈念北接过剧本。
这段戏他太熟了。
前世他看过无数遍《绣春刀》,对这段印象极深。
靳一川被师兄丁修勒索,既愤怒又无奈,最后掏银子时那种屈辱和决绝,是角色性格的关键转折点。
他走到帐篷角落,开始准备。
这段戏的难点在于层次。
靳一川对丁修的感情很复杂。
有师兄弟的情分,有被勒索的愤怒,有身患重病的无力,还有不想连累兄弟的隐忍。
这些情绪要在短短几分钟里,一层层表现出来。
陈念北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过戏。
靳一川,锦衣卫,肺痨,有个无赖师兄。
他爱上一个医馆姑娘,想好好过日子,但师兄总来纠缠。
这段戏里,他是疲惫的,是愤怒的,但更多的是无奈。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
陆阳掐灭烟头:“准备好了?”
“好了。”陈念北走到帐篷中央。
“开始。”
陈念北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整个人的状态完全变了。
他微微佝偻着背,不是刻意,而是一种身体不适的自然反应。
肺痨病人会不自觉地含胸,因为呼吸不畅。
他抬头,看向“丁修”的方向,眼神里有疲惫,有不耐烦,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恐惧。
“师兄,”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又来了。”
语气不是质问,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来”的无奈。
他停顿了一下,象是喘了口气,然后继续说:“这次又要多少?”
说这话时,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胸口。
肺痨病人会胸闷。
陆阳眼睛一亮。
这个小细节,剧本上没有。
陈念北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象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我真的没有了。”
他说,声音低了下去,“我一年的俸禄才多少?全部银子都给你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象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委屈。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丁修”,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决绝:
“师兄,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说得很慢,很清淅,“拿了银子就走吧,别再来了。”
说“别再来了”时,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不是害怕,是心痛。
心痛这个曾经敬重的师兄,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从怀里掏“银子”,动作很慢,手指在微微颤斗。
不是演戏,是他真的代入了靳一川。
一个被病痛和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人。
他把“银子”递过去,手停在半空。
眼睛看着“丁修”,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恨,有不舍,有失望,还有一点点……最后的期待。
期待师兄能良心发现,能放过他。
但很快,那点期待也熄灭了。
他松开手,“银子”掉在地上。
剧本里没有这个动作,是他加的。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丁修”。
肩膀垮了下来,象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他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走吧。”
声音很轻,轻得象叹息。
“卡。”
陆阳说。
陈念北缓缓转过身,刚才那种疲惫和脆弱感渐渐褪去,恢复了平时的状态。
帐篷里很安静。
陆阳盯着他,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陈念北面前。
“你以前演过肺痨病人?”他问。
“没有。”陈念北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要含胸?要按胸口?”
“观察。”
陈念北说,“去医院观察过,肺病的人呼吸不畅,会不自觉地调整姿势。”
陆阳点点头,没说话,又坐回椅子上。
他拿出一根烟,点上,抽了几口,才开口:
“你刚才那段,比昨天试戏的那个演员好。特别是最后转身那一下,那种‘算了,就这样吧’的疲惫感,很对。”
陈念北没说话,等导演继续。
“这部戏,对我来说很重要,主要演员我都挺满意的,唯独这个靳一川我没下定决心,之前试戏的都差口气。”
陆阳又抽了口烟,象是在下最后的决心。
过了几秒,他说:“就你了。下周一开始跟组,先找武指练打戏。合同等会儿让制片找你签。”
陈念北点点头:“谢谢导演。”
“别谢我。”
陆阳摆摆手,“是你自己靠演技说服了我。”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你那个同学王浩,他的试镜也过了。你们俩到时候一起来。”
“好。”
“去吧。”陆阳说,“把学校里的事情处理了,下周进组。”
陈念北走出帐篷时,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深吸一口气。
靳一川。
如果演好了,会很出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