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陈念北在剧组里过得规律而充实。
每天早晨六点起床,七点到片场化妆,八点开拍。
中午休息一小时,下午继续,通常要到天黑才收工。
他的戏份已经进入后半段。
小满这个角色经历了家人一个个的惨死、姐姐离乡,从一个调皮少年迅速成长。
演到这时候,陈念北对这具二十岁身体的掌控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前世四十岁时的那些技巧——
微表情的控制、呼吸节奏的调整、台词重音的处理。
一点点的找回来了。
就象老司机开新车,起初不顺手,但熟悉之后,就能开出人车合一的流畅感。
“念北,来对下词。”
杨芷拿着剧本走过来,很自然地在他旁边的马扎上坐下。
这几天下来,两人的关系也更加熟络。
两人休息时经常一起讨论剧本,杨芷会分享她演戏的经验,而陈念北总能提出一些让她眼前一亮的表演建议。
……
很快就迎来了,陈念北的倒数第二场戏。
郴州重逢戏。
这场戏的难点在于,湘湘和小满重逢后,湘湘问及家里情况,小满撒谎说家里都好。
但湘湘已经猜出小满在欺骗自己,只是不忍心拆穿他善意的谎言。
姐弟俩都把难过和悲伤都藏在心里,表面看起来若无其事。
剧组在怀柔搭了一条民国风格的街道,青石板路,木质招牌,挂着“郴州”字样的路牌。
陈念北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脸上化了战火揉躏后的憔瘁妆,骼膊上做了几处细小的擦伤。
杨芷也是一身朴素的打扮。
“第89场第1镜,准备——”
副导演喊。
陈念北站在街角,深吸一口气。
这场戏从重逢开始。
小满在街头徘徊,湘湘从对面走来,两人同时抬头,愣住。
“开始!”
陈念北低着头往前走,脚步拖沓,象是走了很远的路,累了。
走到街中心时,他下意识抬头。
对面,杨芷也正好抬头。
四目相对。
陈念北的眼睛瞬间睁大,不是惊喜,是那种不敢置信的茫然。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眼框一点点红了。
不是大哭,是那种长久压抑后的、猝不及防的释放。
“湘湘……”他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厉害。
杨芷先是愣住,然后冲过来,一把抓住陈念北的骼膊,手指用力到发白。
“小满?真是你?”
她的声音在抖。
陈念北点头,想笑,但嘴角刚扯起来,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赶紧低头,用袖子狠狠擦脸。
“别在这儿站着了,”杨芷捡起包袱,“跟我回去。”
“卡!”孔生喊,“过!准备下一镜。”
转场到室内。
一间简陋的民房,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陈念北坐在椅子上,杨芷端来一盆水,蹲在他面前,给他清洗骼膊上的伤口。
“第2镜,开始!”
杨芷用湿布轻轻擦拭陈念北骼膊上的伤口。
动作很轻,但陈念北还是下意识缩了一下。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幅鬼德行?”
杨芷抬头。
“你还是回重庆吧,孩子那么小你怎么舍得。”
陈念北没接她的话,反而劝起了她。
杨芷继续擦伤口,问道:“小鬼子还有没有骚扰家里”
问这话时,她没看小满,专注在伤口上。
陈念北眼睛看向别处:“没有了,现在局势稳定了,有吃有喝,你就别操心了。”
杨芷的手停顿了一瞬,很细微,但镜头能捕捉到。
她端起水盆,起身往屋里走。
走到屋内,她看似随意地问:“爸爸……现在还喝酒吗?”
陈念北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他的喉结动了动,象是咽下了什么。
“不喝了,”
他说,语气努力轻松,“有毛毛看着他呢,也就偶尔偷摸着喝一口。”
杨芷顿了顿,又问:“妈妈的身体……好点了吗?”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声音比刚才更轻:
“全好了。表哥找的大夫很神。”
他说得很流畅,象是背过很多遍。
里屋传来倒水的声音。
杨芷重新端着水盆走出来。
这次,她没有继续处理伤口,而是站在陈念北面前,看着他。
看了很久。
陈念北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撇到别处。
“小满崽子,”
杨芷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淅,“你这次……是不是偷跑出来的?”
“没有,”
陈念北摇头,语气假装自然,“我留了字条的。”
“卡!”
孔生喊。
现场一片寂静。
过了好几秒,才有人动。
陈念北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情绪已经迅速抽离。
这是演员的基本功。
入戏快,出戏也得快。
杨芷还蹲在那儿,擦了擦眼角:
“念北,你刚才那段……真好。”
她说得很轻,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孔生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冲陈念北点了点头。
说道:“不错。”
眼神里的认可,怎么也藏不住。
副导演走过来,用力拍陈念北的肩膀:
“绝了!特别是最后那段,那种感觉太对了!”
陈念北笑了笑:“芷姐带得好。”
这话不是客气。
刚才那场戏,杨芷的每一个反应都在给他搭戏,让他的情绪有落脚点。
好的对手演员,是互相成就的。
中午休息时,陈念北端着盒饭,坐在道具箱上吃。
几个工作人员经过,都冲他竖大拇指。
“小陈,今天这场绝了!”
“我看监视器都看哭了……”
陈念北一一道谢,态度谦逊。
他知道,在剧组里,演技好是一回事,做人又是另一回事。
前世他吃过做人张扬的亏,这一世不会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那扎。
“今天拍得怎么样?”
陈念北回:“刚拍完,还行。”
“什么叫还行?孔导怎么说?”
“孔导……说不错。”
“那就是很好!”
那扎发了个撒花的表情,“等你杀青,必须请客!”
陈念北笑了:“行,你想吃什么?”
“火锅!要辣的那种!”
“好。”
下午补拍几个特写镜头。
陈念北的状态一直保持得很好,每条都是一两次就过。
收工时,孔生把他叫到一边。
“明天最后一场戏,”
孔生说,“是你在战场上牺牲的戏。”
陈念北点头:“我晚上好好准备。”
“不用准备太多。”
孔生笑了笑,“你现在就是小满,该怎么演,你心里有数。”
这话是对演员最大的信任。
陈念北心里一暖:“谢谢孔叔。”
“谢什么。”
孔生摆摆手,“你爸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估计得乐坏了。”
他顿了顿,又说:“这部戏拍完,有什么打算?”
“回学校,期末汇演。”陈念北老实说。
“然后呢?”
“然后……等机会。”
孔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我明年下半年要开一部新戏,古装剧,有个角色应该挺适合你的,有没有兴趣?”
陈念北心跳有些加快。
他知道孔生说的是哪一部戏。
“有。”他说得很干脆。
“行,那到时候我让制片联系你。”
孔生说完,转身走了,留下陈念北站在原地。
晚风吹过来,带着尘土味。
陈念北看着天空,笑了。
他收起手机,朝招待所走去。
明天最后一场戏。
然后,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