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五点,陈念北就醒了。
窗外天色还没亮,远处还有影视基地的灯光若隐若现。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在脑海里过今天要拍的戏。
小满的最后一幕。
添加游击队后,在鬼子运输粮食的路上设伏,血战,被机枪扫中,最后时刻用手枪救下队友,然后死去。
这场戏的难点在于层次。
从战斗时的亢奋,到中弹后的剧痛和恍惚,再到最后那一下挣扎着举枪的爆发,最后是生命流逝的平静。
每一层情绪都要真,都要准。
六点整,他起床洗漱,换上那身已经穿了一个多月的游击队服装。
灰蓝色的粗布衣裳,骼膊肘处特意做旧的补丁,腰间扎着皮带。
化妆师花了比平时更多的时间。
战损妆要做得逼真。
额头的擦伤、脸颊的泥土、干裂的嘴唇,还有最后中弹时胸口要做的血包效果。
“今天这场可不容易。”
化妆师边往他脸上涂暗红色的血浆边说,
“孔导要求一镜到底,从冲锋到倒地到牺牲,中间不能停。”
陈念北点点头:“我知道。”
“你行吗?”
化妆师有些担心,“一镜到底很考验体力,而且情绪要连贯。”
“试试看。”
他说得平静,但心里有数。
前世他拍过不少一镜到底的戏,知道那种感觉。
像跑一场马拉松,每一步都不能错,每一口气都要用在刀刃上。
化完妆,陈念北走到片场。
今天的外景选在怀柔一处真正的山路边,剧组提前三天就来布置了。
路面被洒了水,仿真雨后泥泞的效果,两旁堆着沙袋做的掩体,几辆仿制的日军卡车停在路边。
群演已经就位,二十几个“游击队员”,二十几个“日本兵”。
孔生正在跟摄影指导最后确认机位运动路线。
看见陈念北过来,孔生招招手:“准备好了?”
“恩。”
“今天这场戏,我要一镜到底。”
孔生指着山路,“摄像头会跟着你,从那边冲过来,到这里中弹,倒地,最后举枪。全程不能停。”
他顿了顿:“如果中间出问题,我们就重来。你能拍几条?”
陈念北想了想:“三条。第四条估计体力就跟不上了。”
“那就三条。”孔生拍拍他肩膀,“别有压力,第一条先找感觉。”
现场清场,各部门就位。
陈念北走到山坡后的一片灌木丛。
按照剧情,游击队埋伏在这里,等日军车队经过时发起突袭。
“全体注意——”
副导演拿着喇叭喊,
“第102场第1镜,准备——”
陈念北趴在地上,右手握着一杆道具步枪,左手撑着地面。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有力。
这不是紧张,是身体进入战斗状态的本能反应。
“开始!”
话音落下,陈念北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了。
从平静到凶狠,只需要一秒钟。
他猛地从灌木丛后跃起,大喊:“冲!”
二十几个游击队员同时冲出来,枪声、喊杀声、爆炸特效同时响起。
陈念北端着枪往前冲,脚步跟跄但坚定,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豁出去的狰狞。
摄像头在他侧面跟拍,滑轨车在泥地上快速移动。
冲到山路中央时,缺省的机枪特效响起。
陈念北身体猛地一震。
胸口血包炸开,暗红色的“血液”瞬间浸透衣衫。
他的表情从狰狞变成茫然,象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低头看了看胸口,又抬头看了看前方。
然后,缓缓跪倒。
不是直接倒下,是那种力量被抽空的、缓慢的跪倒。
膝盖触地时,他闷哼一声,不是表演,是真实磕在石子上的疼。
但他没停。
按照剧本,这时一个日本兵正举刀要砍向旁边的队友。
陈念北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他的手开始在地上摸索找枪。
刚才中弹时,步枪脱手了,现在手边只有一把备用的手枪。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次移动都象有千斤重。
终于摸到手枪,握紧,抬起。
手臂在抖,枪口在晃。
他深呼吸,努力稳住,瞄准
“砰!”
道具枪发出空包弹的声响。
那个举刀的“日本兵”应声倒地。
陈念北的手臂垂下来,手枪掉在泥地里。
他侧过头,看向刚才救下的队友,嘴角扯出一个很浅、很短的弧度。
然后,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不是突然闭上眼,是那种生命慢慢流逝的、瞳孔逐渐涣散的过程。
最后,彻底静止。
“卡!”
孔生的声音响起。
现场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掌声。
陈念北还趴在那儿,没动。
胸口血包里的假血黏糊糊的,混着泥土沾在衣服上,很不舒服。
但他需要一点时间出戏。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抬头,是孔生。
“起来吧。”孔生说,脸上有笑容。
陈念北握住他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怎么样?”他问。
“一条过。”孔生说得很干脆,“不用拍了。”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围过来,一个个拍他肩膀。
“绝了!”
“最后那个眼神,我的天……”
“小陈,你这演的可以!”
陈念北一一道谢,态度谦逊。
化妆师拿来毛巾和水,他简单擦了擦脸,接过水喝了一大口。
副导演拿着喇叭喊:“《战长沙》陈念北戏份,正式杀青!”
现场又响起一阵掌声。
这时,场务老张抱着一束花走过来。
陈念北接过花,花香混着片场的尘土味,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谢谢张叔,谢谢大家。”
“别客气!”老张用力拍他后背,“以后红了别忘了我们!”
“哪能啊。”
人群渐渐散开,各忙各的去了。
孔生示意陈念北跟他走到一边。
两人在道具箱上坐下。
“感觉怎么样?”孔生问。
“有点累。”陈念北实话实说,“但挺过瘾。”
孔生笑了:“你刚才那条,特别是最后举枪那一下,手臂抖的节奏很好。
不是故意抖,是力竭之后控制不住的抖。”
“我试了几种抖法,”
陈念北说,“最后觉得这种最真。”
“对。”
孔生看着他,“你爸要是知道你的进步,得开心死。”
陈念北也笑:“我得让他请孔叔吃饭。”
“必须的。”
孔生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包,“给,杀青红包。”
陈念北接过,厚度适中,不是象征性的那种。
“谢谢孔叔。”
“谢什么,这是你应得的。”
孔生顿了顿,“念北,你是我这几年见过的,进步最快的年轻演员。”
这话分量很重。
陈念北认真听着。
“你爸刚和我说的时候,我还挺头疼,想着安排个助理的活儿,糊弄过去就算了。”
孔生说得直白,“但你的表现,让我刮目相看。”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从打杂到试戏,从试戏到正式演,每一步你都走得很稳。
而且最重要的是,你在思考。
不是机械地演,是真的在理解角色。”
陈念北笑了笑,没说话。
“我之前说的那个古装戏,明年下半年开。”
孔生弹了弹烟灰,“角色我给你留着,等你到时候来试戏。”
“明白。”陈念北点头。
“还有,”
孔生看着他,“这个圈子很复杂,你年轻,长得又好,以后会遇到很多诱惑。
记住,戏比天大,其他的都是虚的。”
这话说得很朴实,但陈念北知道是真心话。
“我记住了,孔叔。”
“行,那去吧。”
孔生站起身,“收拾收拾,早点回学校。有事情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
陈念北抱着花,拿着红包,朝招待所走去。
路上遇到的工作人员都笑着跟他打招呼。
“小陈杀青啦?”
“以后常联系啊!”
“红了别忘了我们!”
陈念北笑着回应。
回到招待所房间,另外三个群演已经搬走了。
他们昨天就杀青了。
房间空荡荡的,只剩他的行李。
陈念北把花放在桌上,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东西不多,几件衣服,洗漱用品,还有那本厚厚的笔记本。
他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的是小满的人物小传。
从出生到死亡,他都给这个角色编好了完整的一生。
现在,这段生命在镜头前结束了。
他合上笔记本,装进背包。
手机震了,是那扎。
“今天杀青戏拍完了吗?”
陈念北回:“刚拍完,杀青了。”
几乎下一秒,电话就打过来了。
“真杀青了?”那扎的声音又惊又喜。
“恩,刚拍完最后一场。”
“怎么样怎么样?演得怎么样?”
“导演说一条过了。”
“哇!我就知道!”
那扎在电话那头笑,“那你现在在哪儿?”
“在招待所收拾东西,明天早上回学校。”
“明天就回?”
那扎顿了顿,“那我们……明天学校见?”
“行。”陈念北说,“你明天有课吗?”
“上午两节表演课,下午好象要选话剧角色了。”
那扎说,“你几点到?”
“大概中午吧。”
“那一起吃饭?食堂?”
“好。”
挂了电话,陈念北继续收拾。
窗外的影视基地渐渐热闹起来,又一个剧组开工了。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这一个多月,象一场梦。
从打杂的场务助理,到有名字的角色,到杀青时导演亲自递花。
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背包收拾好了,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给老爸发了条短信:
“爸,我戏拍完了,明天回学校。孔叔说我表现得不错,让您有空请他吃饭。”
几分钟后,老爸回:“你小子,你孔叔和我说了,表现的很好,真给老子长脸!”
陈念北笑了笑,收起手机。
他看着桌上那束花,在简陋的招待所房间里,开得正好。
明天,回学校。
期末汇演,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