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拍到五点多才收工。
陈念北卸完妆,换回自己的衣服。
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牛仔裤,帆布鞋。
简单洗了把脸,额头上被磕红的地方还隐约能看见。
那扎在休息区等着,正低头刷手机。
“走吧。”
陈念北走到她身边。
影视基地外头有条小街,两边都是各种小店。
2012年这会儿,怀柔这边还没完全开发起来,店面都挺朴实。
陈念北带那扎去的那家烤鱼店,门店不大,就七八张桌子。
老板娘认识他。
这几天他偶尔跟剧组人来这儿吃夜宵。
“小陈来啦?”
老板娘四十来岁,嗓门亮。
“恩。”
陈念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老板娘,老样子,一条草鱼,配菜多加点豆皮和藕片。”
“好嘞!等着,马上!”
店里就两桌客人,一桌是附近工地的工人,另一桌是几个游客模样的年轻人。
那扎坐下,好奇地打量四周:“你常来?”
“来过两次。”
陈念北给她倒茶,“组里收工晚的时候,就和张叔他们来吃点儿。味道不错。”
那扎接过茶杯,手碰到杯壁时,手缩了一下。
“小心烫。”陈念北说。
“恩。”
等菜的功夫,两人一时无话。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街灯一盏盏亮起。
偶尔有收工回城的剧组的车开过,卷起一阵尘土。
“你今天那场戏……”
那扎还是没忍住,“演的时候,在想什么?”
陈念北看着茶杯里浮起的茶叶,想了想:“没想什么,就是代入。”
“怎么代入的?”
“想象如果是我爸躺在那儿。”
他说得很平静,“然后我就知道该怎么演了。”
那扎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接。
“对不起……”她小声说。
“没事。”
陈念北笑了,“我又不是真有这种经历。演戏嘛,总得找点能共鸣的东西。”
老板娘端着烤鱼上来了。
铁盘里,一条草鱼铺在红油里,周围堆满了豆皮、藕片、木耳、豆芽。
底下的小火炉点着,咕嘟咕嘟冒着泡。
香气一下子弥漫开来。
“尝尝。”陈念北递给她一双筷子。
那扎夹了块鱼肉,小心地吹了吹,送进嘴里。
“好吃!”她眼睛一亮。
“是吧。”
陈念北也动筷子,“比学校食堂强多了。”
两人埋头吃了几分钟,气氛轻松了不少。
“对了,”
那扎忽然想起什么,“李老师前几天在班上说了,期末汇演要排话剧。”
陈念北抬头:“什么剧目?”
“还没定,听说有可能是《雷雨》。”
那扎说,“李老师还私下跟几个……嗯,成绩比较好的同学说了,谁在汇演里表现突出,她可以推荐去剧组试镜。”
陈念北筷子停了一下。
这事他前世完全没印象。
不过想想也正常。
那时候他成绩垫底,李老师就算有这种机会,也不太可能和自己说。
“哪个剧组?”他问。
“具体不清楚。”
那扎说,“反正机会挺好的。班里好多人都铆足了劲,想争取。”
她说完,看了陈念北一眼:“你和孔导关系这么好,应该看不上这种机会了吧?”
陈念北笑了:“怎么会。机会哪有嫌多的。”
他说的是真心话。
前世他吃过没戏拍的苦,知道每一个机会都珍贵。
“那你期末汇演来得及参加吗?”
那扎问,“你这边戏得拍到什么时候?”
“应该能赶上。”
陈念北算了算时间,“我戏份不多,再过半个月就杀青了。”
“那挺好。”
那扎低头挑鱼刺,“你要是参加,成绩肯定不差。”
“不一定。”陈念北谦虚道,“我们班同学还是很厉害的”
那扎抬头看他,眼神认真:“可你现在不一样了。你今天那场戏,演的真的很好。”
这话她说得很笃定。
陈念北心里一动。
前世鲜有听见那扎这么直接地夸人。
“谢谢。”他说。
“我说真的。”
那扎又夹了块藕片,“我觉得你变化特别大。就好象……突然开窍了。”
陈念北没接话,给她倒了杯茶。
“那你呢?”
他换了个话题,“想去争取那个试镜机会吗?”
“想啊。”
那扎毫不尤豫,“李姐也说让我好好准备期末汇演,机会不嫌多。不过……”
她顿了顿,“班里厉害的人确实挺多的。”
“你也不差。”
他说,“而且你已经有作品了,轩辕剑之天之痕不是挺火的。”
“那是小配角”
那扎撇撇嘴,“李姐说了,演员最终还是要靠代表作说话。”
这话很对。
陈念北看着她。
灯光下,那扎的脸还带着少女的稚气,但眼神里已经有了对未来的渴望和焦虑。
这种状态,他太熟悉了。
“那就好好准备。”
他说,“把期末汇演当成真正的戏来演。”
“恩。”
那扎点头,“那你……会帮我看看吗?等我排练的时候。”
“行啊。”
陈念北爽快答应,“不过得等我杀青回学校。”
“一言为定!”
两人碰了碰茶杯。
烤鱼吃得差不多了,那扎看了眼手机:“呀,快六点了,我得走了。”
“我送你去车站。”
陈念北结完帐,走出店门,晚风有点凉。
那扎裹了裹外套,陈念北走在她外侧,帮她挡着点风。
去车站的路不远,十几分钟。
街边的音象店在放歌,是那几年很流行的《小情歌》。
声音飘出来,在夜色里有些缥缈。
“陈念北,”
那扎忽然开口,“你说……我们能演出来吗?”
“什么?”
“就是……真的成为演员,演好戏,被认可。”
她说得有些尤豫,象是怕这话太天真。
陈念北想了想,很认真地说:“能。”
“这么肯定?”
“恩。”
他看着前方昏黄的路灯,“只要真心喜欢,肯下功夫,就能。”
那扎转头看他。
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很清淅,眼神平静而坚定。
她忽然觉得,这个同学身上有种让人安心的东西。
“到了。”陈念北停下脚步。
车站就在前面,一辆开往市区的公交车已经等在站台。
“那我走了。”那扎说。
“路上小心。到了发个消息。”
“好。”
那扎小跑着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冲他挥手。
陈念北也挥手。
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红光。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口袋里手机震了,是那扎发来的:
“今天很开心,谢谢你的烤鱼。期末汇演一起加油!”
陈念北笑了笑,回了个“好”。
他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脑子里想着那扎说的期末汇演的事。
李老师的推荐……
前世他错过了太多这样的机会。
这一世,他要一个一个,全都抓住。
走到招待所楼下,他抬头看了看。
四人间里灯已经亮了,另外三个群演应该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明天还有戏要拍。
小满的故事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