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姐,”
那扎转头看向正在整理行程表的经纪人,“陈念北说,孔导同意我去探班了。”
李姐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什么时候?”
“后天下午,我刚好没安排。”
“行。”
李姐顿了顿,“探班是好事。孔生在业内口碑不错,你去露个脸没坏处。”
那扎迟疑了一下:“我就是去看看同学。”
李姐笑了:“傻姑娘,这个圈子里哪有‘只是看看’这种说法。
你去探班,孔生看到你,留个印象,这就够了。”
她说得很直白,那扎听懂了。
这就象撒种子,不知道哪一颗会发芽,但多撒几颗总没错。
“那我带点什么去?”
那扎问,“总不能空手吧?”
“带点饮料水果,剧组的标配。”
李姐想了想,“别太贵,显得刻意。就普通的那种,说是请大家喝的。”
“好。”
那扎低下头,打开手机购物软件,开始看附近的水果店。
李姐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说:“那扎,你这个同学,以后多连络。”
“恩?”
“能进孔生的组,还能拿到角色,不管他背后有没有人,本身都说明他有潜力。”
李姐说得很实在,“这个圈子里,多交朋友,少树敌,这是生存法则。”
那扎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
怀柔这边,接下来的两天,陈念北拍了些日常戏份。
小满在家里的戏,和奶奶斗嘴的戏,帮妈妈做家务的戏。
这些戏看似简单,其实最难。
要在平淡里演出生活的质感,演出战争阴影下普通人努力维持的日常。
陈念北处理得很好。
孔生每次看完回放,都会点点头,不多说什么,但眼神里的认可越来越明显。
他和其他演员也慢慢熟络起来,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
休息时,杨紫会主动找他聊天,霍建华也会在他拍完一条后,走过来简单讨论两句。
第二天下午,拍一场小满在街边买烧饼的戏。
很简单,就三个镜头:走过去,掏钱,接过烧饼。
但陈念北在掏钱的时候,手在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才掏出钱,数了又数,才递给摊主。
“卡!”孔生喊,“为什么加这个动作?”
陈念北解释:“战争时期,物价飞涨,钱更值钱了,他舍不得。”
孔生没说话,看向旁边的历史顾问。
顾问点点头:“这个细节对,确实物价涨得厉害,老百姓花钱都很谨慎。”
“行,这条过了。”孔生说。
拍完这场,陈念北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半。
那扎说三点左右到。
他走到场务老张那儿:“张叔,我同学大概三点来,麻烦您安排个人接一下。”
“放心,早交代过了。”
老张笑呵呵的,“小姑娘长什么样?有照片吗?”
陈念北掏出手机,翻出班级合照,指了指那扎:“这个。”
老张眯着眼睛看了看:“哟,挺俊的姑娘。行,我让小王去门口等。”
“谢谢张叔。”
陈念北正要回休息区,副导演匆匆走过来:
“念北,准备一下,下场拍教堂的戏。”
“现在?”陈念北一愣,“不是说明天吗?”
“天气变了,明天可能有雨,导演说趁今天光线好,先拍了。”
副导演拍拍他肩膀,“快去化妆,这场戏重要,你得拿出最好的状态。”
陈念北深吸一口气:“好。”
教堂的戏,是他在《战长沙》里最重要的一场。
小满的父亲,一个文人,被日本人逼着在教堂里唱曲。
他表面顺从,唱的却是岳飞抗金的故事,暗喻反抗。
唱完,被日本人当场枪杀。
小满赶到时,父亲已经倒在血泊里。
他冲上去,被日本兵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看着父亲的尸体,那种屈辱、愤怒、悲伤……
这场戏的情绪层次太复杂了。
陈念北坐在化妆间里,闭着眼睛,让化妆师往脸上扑粉。
他在心里一遍遍过戏。
从听说父亲被抓时的慌乱,跑到教堂时的急切,推开门的瞬间看到的景象,然后……
“念北,好了。”化妆师轻声说。
陈念北睁开眼,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里已经有了那种绷紧的恐惧。
他站起身,朝教堂场景走去。
……
下午三点十分,那扎到了怀柔影视基地。
来接她的是个年轻场务,叫小王,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陈哥人可好了,前几天还帮我搬道具呢。”
“他演戏可认真了,孔导都夸。”
“过会还有场重头戏,您来得正是时候……”
那扎听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陈念北在同学眼里,一直是个“长得好看但演技差劲”的形象。
怎么到了剧组,就变成“人好戏好”了?
走到三号区,小王指了指前面一座搭出来的教堂:
“就在那儿拍呢,不过现在正在拍,咱们得小声点。”
那扎点点头,跟着他走到监视器局域的外围。
孔生正坐在监视器后面,身体前倾,盯着屏幕。
现场很安静,只有摄像头滑轨的轻微声响。
那扎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
教堂正中央,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倒在地上,身下一滩暗红色的“血”。
陈念北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凌乱,脸上沾着灰。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尸体。
那种眼神……
那扎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恐惧、不敢相信的眼神。
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动了。
不是冲过去,而是很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脚步跟跄,象是腿已经软了,但还强迫自己往前走。
走到尸体前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
缓缓跪下来。
还是没有哭,没有喊,只是伸出手,颤斗着,想去碰父亲的脸。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时候——
“cut!”
孔生突然喊,“群演怎么回事?!”
一个扮演日本兵的群演,在镜头边缘动了一下。
“对不起导演!”那群演赶紧道歉。
孔生摆摆手,没发火,但对陈念北说:
“念北,情绪保持住,我们再来一条。”
陈念北点点头,从地上站起来,走回门口。
他没有看任何人,就那样低着头,双手握拳,深呼吸。
三秒钟后,他抬起头,眼神又回到了那种空茫的状态。
“准备——开始!”
第二条。
这次一切顺利。
陈念北从门口走到尸体前,跪下,伸手。
就在指尖要碰到父亲的脸时,旁边的“日本兵”冲上来,一把将他按倒在地!
砰的一声,他的脸重重磕在青石地板上。
监视器后面,几个女工作人员下意识捂住了嘴。
但陈念北没停。
他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地,眼睛却死死盯着父亲的尸体。
那种眼神……屈辱、愤怒、仇恨,还有深不见底的悲伤。
他的身体在挣扎,但不是剧烈的挣扎,是一种被压制住的、徒劳的挣扎。
每动一下,按着他的手就更用力一分。
然后,他停了。
不是放弃,是一种更深的绝望。
意识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连碰一碰父亲都做不到。
他的眼睛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
只是那样睁着,睁得很大,象是要把这一幕刻进灵魂里。
“卡!”
孔生的声音有些哑,“这条……过了。”
现场一片寂静。
过了好几秒,才有人开始动。
陈念北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化妆师赶紧过来检查他的脸。
刚才那一下磕得挺重,额头已经有点红了。
“没事。”
陈念北摆摆手,一抬头,看见了站在外围的那扎。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还带着刚才戏里的疲惫,但很真实。
那扎看着他走过来,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过不少演员的表演。
但刚才那一幕……那种真实的、毫不掩饰的痛苦和屈辱,还是让她心里发紧。
“来了?”
陈念北走到她面前,声音有点哑。
“恩。”
那扎点头,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给你……给大家带了点饮料和水果。”
“谢了。”
陈念北接过,转身递给老张,“张叔,分一下。”
老张笑呵呵地接过:“哟,还有水果,小姑娘有心了。”
那扎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说:“大家好,我是那扎,陈念北的同学。”
孔生从监视器后面走过来,打量了她一眼:“同学?”
“是,孔导好。”那扎有点紧张。
“别紧张。”
孔生难得地笑了笑,“那你们聊儿,二十分钟后拍下一条。”
说完就走了。
陈念北带着那扎走到休息区,找了两个马扎坐下。
“你刚才……”
那扎斟酌着词句,“演得真好。”
“是吗?”
陈念北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大口。
“真的。”
那扎很认真,“我从来没看过……那样的戏。就好象你真的……”
她没说完,但陈念北懂了。
“带入进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那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不是长相陌生,是那种气质。
坐在马扎上,穿着戏服,脸上还带着妆,但眼神平静得象一潭深水。
完全不象二十岁的大学生。
“你在剧组……过得怎么样?”
她换了个话题。
“挺好的。”
陈念北说,“学到了很多东西,比在学校里学的实在。”
“我看出来了。”
那扎笑了,“你现在说话都象老演员。”
“有吗?”
“有。”
那扎看着他,“感觉你一下子变了好多。”
陈念北没接这话,反问:“你呢?”
“上课、拍gg、采访。”
那扎有些兴奋,“不过,李姐说有个电影剧本正在聊。”
“那是好事。”
两人聊了一会儿剧组的日常,聊了聊同学的近况。
快四点的时候,副导演过来提醒要准备下一场戏了。
“那我先走了。”
那扎站起身,“不打扰你了。”
“等等。”
陈念北说,“晚上一起吃饭?这边有家烤鱼不错。”
那扎眼睛一亮:“好啊!不过我六点得赶回市区,明天一早有事。”
“来得及,五点开饭,吃完我送你到车站。”
“行!”
约定好了,那扎就呆着原地,拿出手机。
她抬头看了一眼。
教堂的尖顶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
她忽然想起刚才陈念北被按在地上时,那个眼神。
那不是演出来的。
至少不全是。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姐发来的消息:“探的怎么样?”
那扎低头打字:“挺好的,见到了孔导,陈念北演得特别好。”
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