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签完的第三天,陈念北迎来了自己在《战长沙》的第一场重头戏。
是金凤在刺杀日本人时牺牲,小满在郊外亲手埋葬她的戏。
这场戏没有台词,全是情绪。
天还没亮,剧组就出发去怀柔郊外的一处荒坡。
bj郊区已经有点冷了,陈念北裹着剧组发的军大衣坐在车里,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紧张,是那种演员进入重要戏份前的生理反应。
前世他后来明白,这其实是好事——说明你的身体和情绪都已经准备好了。
“小陈,到了。”司机师傅喊了一声。
陈念北睁开眼,落车。
拍摄地单击得真好。
一片半荒的土坡,几棵光秃秃的树,远处是灰蒙蒙的天。
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道具组已经挖好了一个浅坑,旁边堆着新鲜的泥土。
孔生正和摄影指导商量机位。
看见陈念北过来,他招了招手。
“这场戏,”
孔生开门见山,“我要的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哭不出来的痛。明白吗?”
陈念北点头:“明白。”
“金凤是为了报仇去刺杀日本人死的,小满知道她做得对,但又舍不得她死。”
孔生看着他的眼睛,“这种矛盾,你要演出来。”
“我试试。”
“不是试试。”
孔生拍了拍他肩膀,“你现在就是小满。”
上午八点,一切准备就绪。
清场,现场只留下必要的工作人员。
杨芷和霍建桦今天没有戏份,但都来了,站在监视器后面。
他们想看看这个新人第一场重头戏怎么演。
陈念北脱下军大衣,里面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灰色布衫。
风一吹,布料紧贴在身上,能看见他微微发抖。
但这正好。
小满此刻的心,比身体更冷。
“《战长沙》第47场第1镜,开始!”
场记板啪地一声落下。
陈念北在坑边蹲下。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床草席,而是先盯着看了很久。
眼神很空,象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悬在草席上方一寸的地方,停了停,才轻轻落下去。
这个细节是剧本上没有的。
监视器后面,杨芷屏住了呼吸。
陈念北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大幅度地抖,是那种细微的、控制不住的颤斗。
他没有哭,甚至没有表情变化。
只是呼吸突然变得很浅,很急促,象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然后他松开草席,开始往坑里放。
动作很慢,很轻,象是怕吵醒睡着的人。
草席完全落入坑底时,他跪了下来,双手撑在坑边,盯着下面看了足足十秒钟。
这十秒钟里,现场静得能听到风声。
终于,他伸手去抓旁边的铁锹。
握柄的时候,他的手滑了一下——第一次没抓住。
第二次握紧了,但往坑里铲土时,铁锹在颤斗,第一锹土只洒下去一小半,大部分落在坑外。
他不说话,只是机械地重复:铲土,洒下去,再铲土,再洒下去。
泥土落在草席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拍到第三锹时,陈念北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盯着坑里渐渐被泥土复盖的草席,喉咙动了动,象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圈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
不是不想哭,是痛到眼泪都流不出来。
他开始加快速度,一锹接一锹,象是要赶紧结束这一切。
但越是这样,手上的动作越乱,泥土洒得到处都是。
有一锹甚至铲到了自己的脚边,他看都没看,继续铲。
坟堆渐渐垒起来。
最后一锹土盖上去后,陈念北扔掉铁锹,直接用手去拍实坟堆的表面。
他的手很脏,沾满了泥土,但他不管,只是用力地拍,一下,两下,三下……
拍到最后一下时,他的手突然停住了,悬在半空。
然后整个人僵在那里。
过了几秒,他慢慢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全是泥土,还有刚才用力过猛被碎石划出的细小伤口。
他盯着伤口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促,比哭还难看。
然后那笑容就消失了,变成了彻底的空白。
他就这样跪在坟前,一动不动,象是变成了另一座坟。
“卡!”
孔生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陈念北还跪在那儿,没动。
副导演想过去叫他,被孔生抬手拦住了。
“让他自己出来。”孔生说。
又过了半分钟,陈念北才慢慢抬起头。
他眨了眨眼睛,眼神从那种空茫的状态渐渐恢复清明,然后撑着膝盖站起来。
“怎么样?”他走到监视器前,声音有点哑。
没人说话。
孔生把刚才的镜头回放了一遍。
监视器屏幕上,那个跪在坟前的少年,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颤斗、每一次呼吸的停顿,都被镜头捕捉得清清楚楚。
放完,孔生看向摄影指导:“你觉得呢?”
“绝了。”
摄影指导吐出一口烟圈,“特别是最后那个笑,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杨芷在旁边小声说:“念北,你演得……太好了。”
她说得很真诚,语气里充满了认可。
霍建桦也点点头:“情绪层次很丰富。最难的就是这种没有台词的戏,全凭眼神和肢体。”
陈念北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知道这场戏过了。
果然,孔生说:“这条保了。再补两个特写镜头就行。”
补拍特写的时候轻松多了。
陈念北已经找好了状态,只需要重复几个关键动作。
手抖着铲土、拍实坟堆时的用力、最后那个笑容。
全部拍完才上午十点,比预计时间早了整整两小时。
“收工!”
孔生宣布,“下午原计划拍霍建桦的戏,大家休息一下,一点钟集合。”
剧组顿时活跃起来。
道具组开始收拾场地,化妆师拎着箱子过来给陈念北卸妆。
卸妆时,陈念北忽然想起什么,走到孔生身边:“孔叔,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说。”
“我有个同学,也是北电的,听说我在这儿拍戏,想来探个班。”
陈念北说得很自然,“就待一会儿,不影响拍摄。”
孔生正在看下午的分镜本,头也没抬:“男同学女同学?”
“……女同学。”
孔生抬起头,脸上露出那种长辈带着调侃的笑:“女生可以,男生不行。”
陈念北一愣。
“开玩笑的。”
孔生哈哈笑起来,拍了拍他肩膀,
“来探班可以,但得遵守剧组规矩,不能拍照,不能打扰拍摄。
你让她来之前跟你张叔报备一下,安排个时间。”
“好的,谢谢孔叔。”
“谢什么。”
孔生收起笑容,但眼神温和,“今天这场戏你演得好,好好保持。”
“明白。”
中午吃饭时,陈念北坐在临时搭的棚子里,端着盒饭,拿出手机。
那扎早上发过消息:“今天拍重头戏?加油啊!”
他回复:“拍完了,过了。我刚问了导演,可以探班,你想什么时候来?”
消息刚发出去,电话就响了。
“喂?”陈念北接起来,嘴里还嚼着米饭。
“孔导同意啦?”那扎的声音又惊又喜。
“恩,同意了。不过得提前报备,不能拍照。”
“那当然!规矩我懂!”
那扎顿了顿,“我看看行程……后天下午我有空,行吗?”
“我得问问剧组安排。”
陈念北说,“等会儿确定了告诉你。”
“好!对了,你刚才拍的是什么戏啊?”
“埋葬爱人的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扎小声说:
“听着就很难演……你演得怎么样?”
“演的还行。”
“还行就是很好!”
那扎笑起来,“陈念北,你现在真的厉害啊。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这话说得半开玩笑,但陈念北听出了一丝认真。
那扎顿了顿,“那我等会儿把后天下午的时间空出来。你确定了告诉我。”
“行。”
挂了电话,陈念北继续吃饭。
盒饭里的土豆烧肉已经有点凉了,但他吃得津津有味。
不远处,杨芷和霍建桦坐在另一张桌子旁对词。
看见他看过来,杨芷笑着冲他举了举水杯。
陈念北也举杯示意。
阳光从棚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怀柔的深秋,荒凉的土坡,一场埋葬的戏。
这是他这一世的第一场正式的戏。
他演下来了,而且演得不错。
陈念北扒完最后一口饭,把饭盒扔进垃圾桶。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味道,比什么香水都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