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陈念北提前半小时到了拍摄现场。
河边场景已经布置好了。
一条人工挖出来的“小河”,两岸堆着仿旧的青石板,几棵特意移植来的柳树叶子已经泛黄。
道具组正在往水里撒落叶,营造深秋萧瑟的氛围。
“来这么早?”
场务老张正指挥人摆放石凳,看见陈念北,招了招手,“吃早饭没?这儿有包子。”
“吃了,张叔。”
陈念北走过去,目光扫过整个场景。
姐弟俩要在河边做最后的告别。
剧本上只有两页纸,台词不多。
但词越少,戏越难演。
“孔导在那边看机位呢。”
老张压低声音,“杨芷也在对词。你等会儿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谢谢张叔。”
陈念北没去打扰孔生,而是找了个能看到整个场景的角度,安静地观察。
他在脑海里预演走位——从哪边入场,站在哪个位置说话,什么时候转身,什么时候停顿。
这不是学校汇报演出,这是真正的剧组。
每一个动作都可能影响镜头构图。
八点整,孔生的助理过来叫他:
“陈念北,导演让你过去试戏。”
现场已经清场,只有导演组、摄影组和杨芷在场。
杨芷穿着一身浅红色大衣,用头巾包裹着脑袋,正低头看剧本。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冲陈念北笑了笑:
“你好,我是杨芷。”
“陈念北。”他点头回应,笑了下。
孔生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分镜本,没抬头:
“剧本看了?”
“看了。”
“这场戏讲什么?”
陈念北知道这又是考验,不是真的问他情节:
“讲告别,但不止是告别。小满要送走姐姐,同时也要接受自己必须长大的事实。
他想表现得象个大人,但内心的不舍藏不住。”
杨芷听到这话,抬起头多看了他一眼。
孔生终于从分镜本上移开视线:
“行,那走一遍。
不用全演,就从‘我放心不下’开始。”
“好。”
陈念北走到场景起点,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进入情绪,而是先做了个细微的动作——弯腰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是小满会做的,一个试图掩饰紧张的小动作。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河面”。
三秒钟的沉默。
现场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陈念北转过身,看向杨芷的方向。
“湘湘,”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的沙哑,
“我放心不下家里,不能和你走。”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立刻说下一句,而是往前走了一步,脚步有点尤豫,象是想跟上去,又强迫自己停住。
孔生盯着监视器,身体微微前倾。
“家里…”
陈念北继续说,这次声音更低了,还清了清嗓子,象是要掩饰什么,
“奶奶年纪大了,妈又病了。爸爸又什么都不会……你也知道这家没我不行。”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象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说到“没我不行”时,他低下头,用脚尖蹭了蹭地上的石子。
那是小满在掩饰眼泪。
杨芷不知不觉已经站起来了,她看着陈念北,眼神专注。
“姐。”
陈念北重新抬起头,看向湘湘旁边的另一个姐姐,这次他努力让语气轻松些,但嘴角的弧度很勉强,
“我们家湘湘就拜托给你了”
他说“拜托给你了”时,声音突然哽了一下,然后迅速别过脸去,假装看河面。
这个细节是剧本上没有的。
监视器后面,摄影指导侧头看了孔生一眼。
孔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分镜本上轻轻敲了一下。
“好了。”孔生开口,“杨芷,你上。”
杨芷走进场景,在陈念北对面站定。
她进入状态很快,只几秒钟,眼睛就红了。
不是大哭的那种红,是忍着泪的微红。
“小满……”
杨芷开口,声音急切,带着姐姐的担忧:“你还是跟我们走吧”。
陈念北摇头,摇得很慢,很坚定:
“英美都对日宣战了,他们蹦哒不了多久了,很快你就能回来了”
“走吧。”陈念北语气坚定。
杨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滴下来。
“好,小满崽子长大了,知道照顾家里了”
杨芷点头,想说什么,但哽咽得说不出来。
她转身,走了一步,又回头。
陈念北站在原地,朝她挥手。
手挥得很用力,嘴角努力向上扬,但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水光。
他就这样站着,一直站到杨芷的身影“消失”在场景外。
然后,那强撑的笑容一点点垮下来。
他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肩膀在抖。
全场寂静。
过了好几秒,孔生才说:
“卡。”
陈念北抬起头,迅速抹了把脸,站起身。
刚才的情绪已经收了回去,恢复成平静的样子。
杨芷从场外走回来,眼睛还是红的。
她看着陈念北,忽然说:
“你刚才……演得真好。”
“谢谢杨芷姐。”陈念北礼貌地点头。
孔生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没说话,只是绕着场景走了一圈,最后停在陈念北面前。
“昨晚准备到几点?”
“一点多。”
“那些小动作,剧本上没有。”
“自己加的。”
陈念北老实说,“我觉得小满这时候应该会紧张,紧张的人会有很多小动作。”
“为什么最后蹲下?”
“因为……”
陈念北想了想,“姐姐走了,他不用再装大人了。可以脆弱一会儿,就一会儿。”
孔生盯着他看了很久。
现场所有人都安静地等着。
老张站在道具车旁边,手里拿着半根烟,忘了抽。
其实这个角色,孔生心里本来有人选。
一个年轻演员,虽然不出彩,但稳妥。
让陈念北试戏,一半是看老陈的面子,一半是因为这小子表现不错有点灵气,想试试深浅。
但没想到,试出了惊喜。
那种细腻,那种层次,不象二十岁学生能有的。
特别是最后那个蹲下的动作。
剧本只写到挥手告别,但他给了角色一个延续的情绪弧线。
这已经不是“有点灵气”了,这是真的会演。
“小满这个角色,”
孔生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淅,“虽然不是主角,但也很重要。”
陈念北的心提了起来。
“你刚才演的这一场,”
孔生继续说,“让我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小满。”
他顿了顿,“从今天起,你是胡湘江。合同等会儿让制片找你签。”
陈念北深吸一口气:“谢谢导演。”
“别谢我。”孔生摆摆手,“是你自己挣来的。”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
“还有,以后别叫我孔导,叫孔叔就行。
你爸要是知道你叫我导演,该笑话我摆架子了。”
这话说得随意,但现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不止是认可演技,也是认可“自己人”的身份。
陈念北笑了:“好的,孔叔。”
孔生点点头,走向监视器,边走边对摄影指导说:
“刚才那几个镜头角度可以再调一下,我要一个从背后拍小满蹲下的长镜头,背影要有孤独感…”
试戏结束,现场重新忙碌起来。
杨芷的助理递来纸巾,她擦擦眼睛,走到陈念北身边:
“你是北电大二的?”
“恩。”
“那你怎么…”
杨芷斟酌着词句,“演得这么…成熟?”
陈念北想了想:“可能因为我想得比较多。”
这话不算撒谎。
四十岁的灵魂,想的能不多吗?
杨芷笑了:“行,那以后片场多交流。我觉得和你对戏挺舒服的。”
“杨芷姐演的也好。”
两人相视一笑。这在剧组里,算是初步的认可。
老张走过来,用力拍陈念北的肩膀:
“可以啊小子!真让你演上了!”
“多亏张叔这几天照顾。”
“少来这套!”
老张笑得眼睛眯成缝,“以后你就是演员了,不用再搬箱子了。”
陈念北走到场边,拿出手机。
有两条未读消息,都是那扎的:
“试戏开始了吗?紧张吗?”
“怎么样怎么样?有结果了吗?”
他打字:“过了,演小满。”
发送。
几乎是瞬间,那扎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陈念北走到安静点的地方接起:“喂?”
“真的假的?”
那扎的声音又惊又喜,“孔导真让你演了?”
“恩,刚定的。”
“我的天……陈念北你怎么突然这么厉害了!”
陈念北能听到电话那头有汽车鸣笛声,估计她在路上。
“那你现在在哪儿?”那扎问。
“还在剧组,等会儿签合同。”
“真好…”
那扎的声音里是真的羡慕,“我也好想再进组拍戏啊,天天上课、拍gg。一点意思也没有。”
“快了。”
陈念北说,“糖人签你,肯定不会只让你拍gg的。”
“希望吧。”
那扎叹了口气,然后又兴奋起来,“对了,你和杨芷对戏感觉怎么样?”
“戏好人也好。”
“啊啊啊好羡慕!你什么时候开拍,我可以去探班吗?”
“应该过几天就开始拍了。探班……”
陈念北想了想,“我得问问剧组让不让。”
“行!那你先忙,不打扰你了。”
挂了电话,陈念北看着手机,嘴角上扬。
前世的那扎可不会这么活泼地给他打电话。
这一世,好象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小陈!”制片助理在喊,“过来签合同!”
“来了。”
陈念北收起手机,朝临时搭建的制片办公室走去。
秋日上午的阳光通过柳树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打杂的场务助理。
他是演员陈念北,在《战长沙》里,扮演胡湘江。
第一步,稳稳地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