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北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回放下午那场戏。
杨芷穿着染血的衣服,在一排排病床间查找哥哥,手指颤斗地拂过每个伤员的脸。
“第三镜的时候,”
陈念北睁开眼睛,“她从左边走到右边,经过三号病床时,脚步停得有点刻意。”
孔生眉毛微挑:“说下去。”
“她是在找亲人,所以脚步应该是急促的、慌乱的。
但每看到一个相似的身影,又会突然慢下来,凑近确认,然后失望,再加快脚步。”
陈念北说得很快,但很清淅,“但她的节奏太均匀了,象是事先设计好的走位。”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孔生放下保温杯,从桌上抽出一份剧本,翻到某一页:
“那你觉得,这时候胡湘湘心里在想什么?”
问题升级了。
从技术层面跳到了心理层面。
陈念北想了想:“她在害怕。害怕找到的是哥哥的尸体,但又必须找。
所以她的眼神应该是既期待又抗拒的。
每次看向一张脸之前,都会先闭一下眼,象是不敢看。”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她当时应该闻得到血腥味、消毒水味,还有伤口腐烂的味道。
这些气味会加剧她的恐惧和恶心,所以她的呼吸节奏也应该有变化,比如偶尔会突然屏住呼吸,然后又大口喘气。”
孔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刚才演的那个伤员,”
孔生忽然换了个话题,“为什么全程连手指都没动一下?”
“重伤昏迷的人,肌肉是松弛的。”
陈念北说,“而且战场上的伤员,躺了几天后,身体会不自觉地偏向一侧,因为疼痛时会蜷缩。
我躺的时候特意让右肩微微下沉,左腿稍微弯曲,模仿那种无意识的疼痛姿势。”
他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当然,可能我想多了。毕竟镜头都没带到下半身。”
孔生却摇了摇头:“不,你想得对。剧组里就需要这种‘想多了’的人。”
他合上剧本,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象是做了某个决定。
“明天上午有场戏,小满——就是胡湘湘的弟弟胡湘江,跟姐姐告别的戏。”
孔生说得很随意,“之前都试了几个人,但试戏效果一般。”
陈念北心里一动。
“这场戏不长,就几分钟。”
孔生看着他,“你要是愿意,今晚准备一下,明天早上八点来试。”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陈念北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哪怕只是试戏,也是孔生给他的第一个真正的机会。
“谢谢导演,我一定好好准备。”陈念北站起身。
“别急着谢。”孔生摆摆手,“看你试戏表现,如果试不好……”
“明白。”
陈念北走出帐篷时,天已经全黑了。
影视基地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远处还有剧组在拍夜戏,打光板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他深深吸了一口秋夜的凉气,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
不是激动,是久违的紧张。
那种对表演本身的紧张。
前世他后来每次接到重要角色前,都会有这种感觉。
而流量时代那几年,他早就麻木了,反正台词可以后期配,表情可以靠剪辑,演技不够有脸就行。
但现在不一样了。
回到临时住的招待所房间。
一个四人间,另外三个都是群演,这会儿还没收工。
陈念北打开灯,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和剧本。
小满,胡湘江,胡家的小儿子。
开场时是个调皮捣蛋的少年,战争让他被迫长大。
明天要试的这场戏,是他送别姐姐胡湘湘的戏。
陈念北摊开纸笔,开始做人物小传。
这是他自己的习惯。
前世他演每个角色前,都会给角色写一份“生平”。
什么时候出生,喜欢吃什么,害怕什么,第一次撒谎是几岁,最珍贵的记忆是什么……
写到最后,这个角色就在你心里活过来了。
写到一半,手机震了。
那扎:“收工了吗?是不是很辛苦?”
还配了个小猫打哈欠的表情包。
陈念北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半。
他回复:“刚回住处。是挺忙的,不过有意思。你呢?”
那扎秒回:“刚上完表演课,李姐给我请的老师,一周三节,累死了。”
然后她又发:“你今天怎么样?有学到东西吗?”
陈念北尤豫了一下。
“孔导给了个试戏的机会,明天早上。”
他打字补充,“一个小角色。”
发出去后,他又补了一句:“还不一定能成,先试试。”
手机安静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那扎回复:“试戏?”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她的惊讶。
陈念北:“恩。”
那扎:“天啊!什么角色?有多少台词?你要演谁?”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
陈念北忍不住笑了,仿佛能看到屏幕那头那扎瞪大眼睛的样子。
他简单解释了一下角色。
那扎又安静了一会儿,才发来:“陈念北,我经纪人说得对。”
“恩?”
“你肯定有我不知道的背景。”
那扎发了个“我早已看穿一切”的表情,“
不然孔导怎么会随便让一个打杂的试戏?而且还是这种有名字的角色!”
陈念北不知道该怎么回。
说“我真的只是打杂的”?好象太假。
说“我爸和孔导认识”?那又显得在眩耀。
最后他回:“可能是我这几天搬箱子比较卖力?”
那扎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
“行吧,你不说就算了。不过……加油啊,好好准备!
要是真能演上,你就是咱们班第一个在正剧里有角色的了!”
这话里透着真实的羡慕,还有一点替同学高兴的味道。
陈念北心里暖了一下:“你也是,好好上课,好机会都在后头。”
“知道啦!那你快准备吧,不打扰你了。明天试完告诉我结果!”
“好。”
放下手机,陈念北重新看向笔记本。
窗外的影视基地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道具组收拾器材的碰撞声。
台灯下,他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
“小满最害怕的不是死,是看着家人一个个死去却无能为力。”
……
同一时间,bj某公寓里。
那扎刚洗完澡,裹着浴巾坐在沙发上,又看了一遍和陈念北的聊天记录。
“试戏……”她喃喃自语。
李姐说得没错,这个圈子里没有无缘无故的机会。
陈念北能进孔生剧组打杂,还能拿到试戏机会,背后肯定有人。
但她并不觉得陈念北是在眩耀或隐瞒。
他刚才那几句回复,反而有种超出年龄的沉稳。
如果是别的同学有这种机会,早就在朋友圈刷屏了,哪会这么轻描淡写地说“还不一定能成”。
那扎忽然想起大一表演课期末汇演,陈念北演一个配角,台词都说得很僵硬。
当时老师点评时,他还红着脸低头。
这才过去一年……
手机又震了,是李姐发来的行程安排:
明天上午gg成片初审,下午媒体采访,晚上还有个时尚杂志的酒会。
那扎回了个“收到”,然后打开表演课笔记。
笔记本扉页上,她用荧光笔写着一行字:“每一个镜头都是履历。”
这话是陈念北说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也许李姐说得对,要多交朋友。
但这个朋友,好象比她想象的更有意思。
……
怀柔的夜越来越深。
陈念北合上笔记本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他把台词反复琢磨了几十遍,每句都设计了至少三种不同的念法,还在房间里试了几遍走位。
虽然明天试戏可能根本不需要走位。
最后他站在房间唯一的镜子前,看着里面那张年轻的脸。
“我放心不下”他压低声音。
镜子里的脸很认真,但眼神还不够。
还没经历过失去,也没被生活磨出沧桑。
陈念北闭上眼,努力回忆。
回忆前世那些无能为力的时刻——看着父亲偷偷给他塞钱时佝偻的背影,看着曾经爱过的人头也不回地离开,看着自己最好的角色机会被别人抢走…
再睁开眼时,镜子里的人眼神变了。
“对,就是这样。”陈念北轻声说。
他关上台灯,躺到床上。窗外,影视基地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
明天早上八点。
第一个真正的机会。
他要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