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柔的秋天比市区凉得快。
陈念北在剧组待了三天,已经摸清了这里的节奏。
每天清晨五点半,场务组就要开始准备第一场戏的道具和布景。
他跟着几个老场务,从搬沙袋到布置街景,什么都干。
“小陈,把那箱手榴弹道具搬过来。小心点啊,虽然是假的,但摔坏了也得扣钱!”
道具组的老张扯着嗓子喊。
“来了。”陈念北小跑过去。
三天下来,剧组里没人再把他当“关系户”看。
午休时,陈念北端着盒饭蹲在演播室外的台阶上吃。
今天的菜是土豆烧鸡块,油汪汪的,典型的剧组伙食——管饱,不管精致。
“小陈,过来这边坐。”老张招手。
陈念北挪过去,老张递给他一瓶冰红茶:
“看你小子干活实在,叔请你喝。”
“谢了张叔。”
“别客气。”
老张扒了口饭,“你是北电的?学表演的?”
“恩,大二。”
“那怎么跑这儿来打杂?”
老张压低声音,“孔导那边……没给安排个角色试试?”
陈念北笑了笑:“自己本事没到,硬上只会丢人。先看看真东西是怎么拍出来的。”
老张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拍拍他肩膀:
“通透。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心比天高的年轻人,一来就想演主角,结果连走位都不会。”
他顿了顿,“不过你也别光打杂,有机会多看看演员怎么准备。
杨芷那姑娘就挺用功,每天提前一小时到,自己对着墙练台词。”
陈念北点头。
这几天他确实注意到了,杨芷经常一个人躲在休息区的角落,反复揣摩某句台词的语气。
有次他路过,听见她在练一场哭戏,不是直接哭,而是先压抑、再颤斗、最后才让眼泪掉下来——很细腻的处理。
这就是科班和天赋的结合,缺一不可。
“对了,”
老张忽然想起什么,
“下午有场战地医院的戏,需要些群众演员躺床上扮伤员。
本来找了人,但有几个临时来不了。你要不要试试?
没台词,就躺着。”
陈念北眼睛一亮:“行啊。”
“那就这么定了。一点半去化妆组,让他们给你做伤效。”
……
下午两点,战地医院场景。
陈念北躺在简易病床上,脸上涂着暗红色的血浆,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
他演的是一个重伤昏迷的士兵,全程闭眼。
闭着眼,耳朵更伶敏了。
他听见孔生在对讲机里指挥机位移动,听见摄像头滑轨的轻微声响,听见杨芷走进来时的脚步声。
很轻,带着尤豫和恐惧,符合角色此刻的心境。
“第23场3镜,开始!”
杨芷的声音响起,带着颤斗:
“哥……哥你在哪儿……”
她开始在一排排病床间查找,手指轻轻拂过每个伤员的脸。
走到陈念北床边时,他感觉到她的指尖在自己额头上停留了一瞬,冰凉,带着汗。
这场戏拍了四遍。
每一次,陈念北都保持着完全静止,连呼吸都控制得极平稳。
重伤昏迷的人不会胸脯起伏太大。
第四遍拍完,孔生喊:“过!”
陈念北这才睁开眼,正好对上走过来的孔生。
“躺得不错。”
孔生难得地夸了一句,“有些群众演员躺不住,总想动或者偷看镜头。你很有定力。”
“谢谢导演。”
陈念北坐起身,血浆有点黏糊糊的。
“晚上收工后来找我。”
孔生说完就走了。
陈念北心里一动。
这是要给他点机会了。
……
与此同时,bj东三环某演播室。
那扎穿着一条亮片连衣裙,站在纯白色背景板前,按照摄影师的指令摆出各种姿势。
“好!下巴再抬一点……对!眼神再空灵些……很好!”
闪光灯不停闪铄,晃得她眼睛发酸。
这是她签约糖人后的第一个gg。
经纪人李姐说这是个好开头,品牌形象清新,符合她现在的“校园女神”定位。
“休息十分钟!”摄影师喊道。
那扎松了口气,走到休息区。
助理小跑着递来水和纸巾。
李姐也走过来,四十出头,短发干练,手里拿着平板计算机看日程:
“下午还有个采访,晚上品牌方有个饭局,你得露个脸。”
“恩。”
那扎喝了口水,忍不住拿出手机刷了刷。
朋友圈里,几个同学在晒课堂笔记或者排练照片。
她往下滑,忽然看到王浩发了一条:“羡慕能进剧组的兄弟,我们在学校苦哈哈排话剧。”
配图是北电小剧场的舞台。
底下有共同好友评论:“谁进剧组了?”
王浩回复:“陈念北啊,去《战长沙》跟组学习了。”
那扎手指顿了顿。
“看什么呢?”李姐探过头来。
“哦,同学进了个剧组。”
那扎随口说,“孔生导演的《战长沙》。”
李姐挑眉:“孔生?正午阳光那个孔生?”
“应该是吧……我没细问。”
“你那同学叫什么?演什么角色?”
李姐来了兴趣。
“陈念北。应该不是演角色,他说是去打杂学习的。”
那扎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好笑——打杂需要特意请假去吗?
李姐却若有所思:“打杂……呵,能进孔生剧组打杂的,也不是一般人。”
她看着那扎,“你这同学家里有点关系吧?”
那扎想了想:“好象他爸是做生意的,具体不清楚。”
“那就对了。”
李姐一副了然的表情,“这个圈子啊,有时候人脉比实力还重要。
你那个同学,不管现在是打杂还是什么,能进那个组,就说明他背后有人。
平时可以多连络连络。”
那扎愣了愣:“可是……他专业成绩一般。”
“成绩算什么?”
李姐笑了,“你看现在红的那些,有几个是当年专业课第一的?
这个圈子里,多一个朋友多条路。你现在刚起步,更要懂得经营关系。”
她拍拍那扎的肩膀:
“等会儿休息的时候,给你那同学发个消息,问问在剧组怎么样。
别太刻意,就普通同学关心一下。”
那扎点点头,心里却有些复杂,尤豫了几秒,打字:
“你在剧组怎么样,适应吗?”
发送。
几乎同时,摄影助理在喊:“那扎老师,准备下一组拍摄了!”
她放下手机,重新站到灯光下。
……
怀柔这边,陈念北刚洗完脸上的血浆,就看到那扎的消息。
他擦了擦手,回复:“还行,在打杂,学到了不少东西。你呢,gg拍得怎么样?”
点击发送后,他忍不住笑了笑。
前世这个时间点,那扎应该正在拍那个手机gg,后来还因为一组照片小小出圈,被媒体称为“最美gg新人”。
那时候他还在学校里混日子,看到新闻时还酸溜溜地想“长得好看就是运气好”。
现在想来,哪有那么多运气。
能在刚签约就拿到不错的资源,本身也说明糖人看好她,愿意投入。
手机又震了。
那扎:“挺顺利的,就是累。你见到霍建桦了吗?”
陈念北想了想,回:“见到了,霍建桦台词很好,基本都是一条过。”
这是实话。
这几天他观察下来,霍建桦确实敬业,每场戏前都会自己默戏,不和别人闲聊。
那扎秒回:“羡慕!我也好想进组拍戏,现在天天不是gg就是采访。”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憧憬。
陈念北能理解。
新人都是这样,急着证明自己,急着被看见。
他当年也是。
他打字:“别急,糖人给你接gg是在积累曝光度。
等有合适的剧本,自然会让你上。
现在先把眼前的工作做好,每个镜头都是履历。”
发出去后,他又觉得这话说得太老气,不象二十岁男生该说的。
但那扎回复得很快:“你说得对。李姐也是这么说的。”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那你呢?”
陈念北看着这个问题,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
远处,孔生正在和摄影指导讨论明天的拍摄方案。
“先打好杂。”
他最后回复,“把该学的都学了,机会来了才接得住。”
点击发送。
收工铃响了。
场务组开始收拾器材,群演们嘻嘻哈哈地往外走。
陈念北收起手机,朝孔生的帐篷走去。
帐篷里,孔生正在看明天的分镜稿,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折叠椅:
“坐。”
陈念北坐下,没主动开口。
孔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今天杨芷那场戏,哪里还可以更好?”
来了。
陈念北坐直身体,知道这是“课后作业”开始了。
而此刻bj演播室里,那扎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句
“机会来了才接得住”,愣了愣神。
“那扎!看镜头!”摄影师喊道。
她抬起头,灯光再次亮起。
两条路,在两个不同的地方,正缓缓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