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那扎在走廊分开后,陈念北刚走下楼梯,手机就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老爸发来的短信:
“和你孔叔说好了,地址:怀柔影视基地三号区《战长沙》剧组。
他电话138xxxxxxx。到了直接找他,给你安排个场务助理的活儿。
儿子,这次好好学,别给你爸丢人。”
短信末尾还加了个笨拙的笑脸符号。
陈念北盯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扬了扬。
前世和老爸关系一度很僵,他嫌老爸总想“安排”他的人生,老爸气他不争气。
后来他落魄了,反而是老爸偷偷托人给他介绍话剧角色。
“场务助理…”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收起手机。
挺好,正合他意。
要是孔叔真看在老爸面子上给他个有台词的角色,反而麻烦。
他现在这具身体还没经过系统训练,台词功底、形体控制都跟不上四十岁时的水准。
要慢慢找回状态。
回到宿舍,王浩已经去图书馆了。
陈念北打开他那台老款联想笔记本,连上宿舍时断时续的wifi,开始查《战长沙》的资料。
这部剧他前世有印象。
孔生执导,霍建桦、杨芷主演,讲的是长沙会战期间一个普通家庭的悲欢离合。
口碑不错,但播出时热度不算顶尖,属于那种“后劲足”的作品。
几年后还会被人翻出来说“当年错过的好剧”。
他隐约记得几个关键点:制作严谨,战争场面真实,情感刻画细腻。
杨芷在这部戏里转型挺成功,打破了童星印象。
霍建桦的角色好象有点争议,有人觉得他演得太“端”着…
但这些都不是他现在该关心的。
陈念北打开文档,开始敲字:
“1938年,长沙…战地医院…胡家…”
他凭着前世的记忆碎片,结合能查到的历史资料,一点点梳理这部剧可能涉及的时代背景、人物关系、关键场景。
这不是为了卖弄,而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
进组前,必须比所有人都更了解故事。
就象老猎人进山前要熟悉每一条路径。
敲到一半,他停下来,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忽然想起前世他第一次进组的样子
那是个古偶剧,他演男二号。
进组前一天晚上还在酒吧喝到凌晨,剧本翻都没翻,第二天对着台词板念数字。
导演皱眉头,但制片人笑着说“没事,脸好看就行”。
现在想想,那导演后来再也没和他合作过。
……
第二天一早,陈念北背着双肩包坐上开往怀柔的公交。
打车太贵了。
老爸虽然做生意,但对他零花钱管得严,美其名曰“锻炼独立”。
背包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那本厚厚的笔记本。
昨晚他写到凌晨两点,把能想到的都梳理了一遍。
现在闭着眼睛,脑海里能想像出长沙大火那晚的街道、战地医院里消毒水混着血腥的气味、还有胡家那张被炮火震得吱呀作响的饭桌。
这些都是剧本里不会写的细节,但作为一个演员,你必须知道。
公交颠簸了两个多小时才到怀柔。
陈念北按地址找到三号区,远远就看见一片民国风格的街景建筑,穿着灰蓝色军装的群演在街上走来走去,道具组正在往卡车上搬沙袋。
现场很忙,没人注意他这个生面孔。
陈念北没急着打电话,而是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站了十几分钟,观察。
导演组在哪个位置,摄影组在干什么,演员休息区在哪里,场务怎么调度……
这些门道,前世他花了十几年才摸清,现在却象本能一样印在脑子里。
“小伙子,找谁?”
一个挂着场务工作牌的大叔走过来,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里带着警剔。
剧组最烦闲杂人。
“您好,我找孔生导演。我叫陈念北,他应该知道我要来。”
陈念北说话时微微欠身,既不过分卑微,也不趾高气扬。
场务大叔打量了他几眼,大概是看他态度不错,指了指不远处一顶蓝色帐篷:
“孔导在那边看监视器呢。不过现在正拍着,你得等会儿。”
“明白,谢谢您。”
陈念北没急着过去,反而问:
“叔,咱们组现在缺人手吗?我看那边道具好象忙不过来。”
场务大叔一愣,笑了:“怎么,还没见导演就想干活了?”
“反正等着也是等着。”
陈念北也笑,“我在学校也常帮忙搬东西。”
这话半真半假。
前世他红了之后当然不用干这些,但后来在小剧组的时候,什么没干过?
搬器材、订盒饭、甚至帮着布光,他都熟。
大叔看他顺眼,指了指堆在街角的一批木箱:
“行啊,那帮个忙,把这些搬到那边仓库去。小心点,里头是瓷器道具。”
“好嘞。”
陈念北脱了外套,卷起袖子就干。
箱子不轻,但他这具身体才二十岁,有的是力气。
一趟、两趟、三趟…他搬得很稳,没弄出什么响声影响拍摄。
搬完第五箱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力气不小啊。”
陈念北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军绿色马甲、头发有些花白的男人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对讲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锐利。
孔生。
和前世见过的样子差不多,只是年轻几岁,眉头皱得没那么深。
“孔导。”
陈念北放下箱子,擦了擦手,没急着上前,就站在原地微微点头,
“我是陈念北。”
孔生上下打量他,那目光象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看透。
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老陈的儿子?跟小时候不太一样。”
“那时候太小了,还没长开。”陈念北接得自然。
孔生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敛去了。
“你爸说你要来学习,打杂也行。”
他顿了顿,“但我这剧组不养闲人,就算是老陈的儿子也一样。”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不客气。旁边几个场务都偷偷看过来。
陈念北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孔生不是在叼难,而是在试探。
试探他是不是那种娇生惯养、吃不了苦的关系户。
“明白。”
陈念北点头,
“我刚看了现场,道具组、场务组都缺人手。我什么都能干,您随意安排。”
“什么都能干?”
孔生挑眉,“演员的本职呢?不想试试戏?”
“想。”
陈念北答得坦诚,“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台词、形体都欠火候,硬上只会眈误剧组进度。
不如先干好杂活,把剧组运转摸清楚,顺便偷学点东西。”
这话说得很实在,甚至有点过于实在了。
旁边一个副导演模样的人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大概在想“这小伙子还挺清醒”。
孔生沉默了几秒钟,忽然转身:
“跟我来。”
陈念北跟上。两人走到监视器后面,孔生指着屏幕:
“这场戏,杨芷在找哥哥。你觉得怎么样?”
屏幕上,杨芷正蹲在废墟里翻找,脸上全是灰,眼泪混着泥土流下来。
陈念北仔细看了十几秒,才开口:
“情绪很足,但细节可以更真。”
“哦?”
“她翻东西的手太干净了。”
陈念北说,“在废墟里扒拉半天,手指应该有细小的划伤,指甲缝里会有泥土。
还有,她刚才擦眼泪的时候,手背上的灰应该蹭到脸上,形成一道道的痕,但现在脸上糊得比较均匀,象是化妆师补过。”
他说得很流畅,几乎是一口气说下来的。
孔生听着没说话,盯着屏幕。又看了半分钟,他拿起对讲机:
“化妆组,给杨芷手上加点细微伤口效果,指甲做脏。
另外,让她自己擦眼泪,别补妆,我要真实痕迹。”
放下对讲机,他转过头看陈念北:“观察力不错。在学校学的?”
“一半是,另一半…”陈念北笑了笑,“可能是天赋?”
这玩笑开得恰到好处。
孔生终于露出一个真正的笑容:
“行,那你先去场务组报道。不过别光搬箱子,每天收工后来找我,说说你今天看到的问题。”
“没问题。”
“还有,”孔生补充,“你爸那边,我会告诉他你表现很好。”
“别。”陈念北赶紧说,“您就说‘还在观察中’。不然我爸该以为您是在照顾他面子。”
孔生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小子…有点意思。去吧。”
陈念北转身朝场务组走去,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他。
他知道,第一关算是过了。
不是靠老爸的面子,而是靠四十岁的阅历带来的那份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走到场务组那边,刚才那位大叔递给他一瓶水:
“可以啊小子,孔导可很少对人笑。”
陈念北拧开水喝了一口,心想:这才刚开始呢。
他看着不远处正在准备的下一场戏,霍建桦和杨芷在对台词,阳光穿过民国街景的屋檐,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