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皇城。
大殿内的金砖仿佛都被凝固的空气冻结。
刚才还丝竹悦耳的御书房,此刻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以及赵佶粗重的喘息声。
他死死盯着那只被呈上来的托盘。
锦缎之上,摆着一只风干发黑的人耳,还有那一封沾著血迹、字字诛心的“圣旨”。
“反了”
赵佶的手指抓在御案边缘,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里。
这位自诩风流、醉心书画的道君皇帝,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的羞辱。
不是谏官的唾沫,不是辽人的勒索。
而是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他说要朕把龙椅洗干净?”
赵佶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猛地抓起那方最心爱的端砚,狠狠砸在地上。
啪!
价值连城的古砚摔得粉碎,墨汁四溅,如同黑色的血污,染脏了那幅未完成的《听琴图》。
“高俅!蔡京!”
赵佶咆哮著,平日里的儒雅荡然无存,此刻的他只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这就是你们说的‘招安在即’?这就是你们说的‘不过是癣疥之疾’?!”
“人家都把战书下到朕的脸上来了!还要三个月后取朕的脑袋!”
噗通。
几位权倾朝野的重臣齐齐跪下,额头紧贴地面,瑟瑟发抖。
高俅更是浑身筛糠,冷汗瞬间浸透了紫袍。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在他眼中不过是莽夫的武松,竟然真的敢杀宋江,真的敢跟大宋彻底撕破脸。
“官家息怒!臣臣愿领兵亲征,定斩那武松狗头,为官家出气!”高俅硬著头皮喊道。
“你?”
赵佶怒极反笑,眼中满是失望与厌恶:“你除了会踢那几脚球,除了会贪墨军饷,你还会什么?让你去送死吗?”
高俅哑口无言。
“臣有一言。”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武官班列中响起。
说话之人身形高大,两鬓微霜,双眼并未像其他人那样充满惊恐,反而透著一股久经沙场的冷冽。
枢密院副使,宿元景。
“讲!”赵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宿元景跨前一步,目光扫过地上的那只断耳,神色凝重。
“武松此獠,能在万军中斩杀宋江,又敢如此挑衅天威,必有所恃。据探子回报,梁山如今不仅有重甲步卒,更有能断金碎玉的陌刀。”
“若是让高太尉这种不懂兵法之人去,只怕是肉包子打狗。萝拉晓说 追嶵鑫彰結”
高俅趴在地上,咬碎了牙却不敢反驳。
“那宿爱卿以为如何?”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宿元景声音骤冷。
“臣请调禁军十二营,外加河北、山东三路厢军,共计二十万大军,兵分两路,直扑济州与东平府。”
“二十万?!”赵佶一惊。
剿灭一伙强盗,竟要动用国战级别的兵力?
“二十万,只多不少。”
宿元景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且,臣不打算与那武松斗将,也不打算攻山。”
“臣要这二十万大军,如铁壁合围,步步为营。”
“沿途所有州县村落,百姓尽数迁走,住屋尽数拆毁,田地里的庄稼一把火烧个精光!”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是一颤。
坚壁清野。
这是绝户计。
“梁山扩军十万,每日人吃马嚼,消耗是个天文数字。”
宿元景做了一个合拢的手势:“只要我军不冒进,层层推进,烧光他们能抢到的一粒米、一根草。”
“不出两月,不用我们打,那十万张嘴就能把武松活活吃垮!”
“届时,饿殍遍野,军心涣散,官家只需一道赦令,梁山不攻自破。”
大殿内安静了片刻。
赵佶的脸色阴晴不定,看着那满地的墨汁,最后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准!”
“这江山是朕的,朕宁可烧了,也绝不留给那乱臣贼子。”
“宿爱卿,朕给你尚方宝剑。此战朕要看到梁山变成一座死山,要看到那武松,跪在朕的面前哀嚎!”
半月后。
这个庞大的帝国机器,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一面。
二十万大军如同一条蜿蜒的黑色巨龙,从汴京出发,分两路向东碾压而来。
所过之处,烽烟滚滚。
宿元景治军极严,根本不给梁山任何偷袭的机会。
大军每日只行三十里,随即安营扎寨,深挖沟壑,遍布鹿角。
而比军队更可怕的,是那些纵火队。
正值秋收在即。
原本金黄的麦田,如今变成了一片片焦黑的废土。
村庄被推平,水井被填埋。
无数百姓哭喊著被官兵驱赶向后方,留给梁山的,只有一望无际的焦土和死寂。
济州城外。
梁山的前哨骑兵勒住战马,看着远处那遮天蔽日的浓烟,眼中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不是江湖仇杀。
这是战争。
是最残酷、最不讲道理的战争。
梁山,聚义厅。
也就是现在的军事作战指挥中心。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巨大的沙盘前,摆满了红黑两色的旗帜。
但这几日,代表朝廷的黑色旗帜越来越多,如同黑色的霉斑,正在一点点蚕食代表梁山的红色区域。
“太狠了。”
“入云龙”公孙胜平日里淡然出尘,此刻眉头也拧成了川字。
他指著沙盘上的几处空缺:“宿元景这一手坚壁清野,直接断了我们从周边州县获取补给的路。”
“济州、东平府周边的三十三个村镇,全被烧了。”
“现在涌入我们控制区的难民已有五万之众,再加上我们自己的十万大军”
公孙胜看向坐在镔铁王座上的那个身影,声音低沉:“大寨主,存粮只够吃一个月了。”
一个月。
这个数字像是一块巨石,压在所有头领的心头。
他们不怕刀枪,不怕拼命。
但怕饿肚子。
那种看着粮仓见底的恐惧,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让人绝望。
“这宿元景,是个懂兵的。”
林冲握著剑柄的手指节发白:“他不来攻城,就在外面耗著。我们若是出击,他那乌龟壳一样的营盘又极难啃下来。若是耗下去”
“若是耗下去,咱们就得自己把自己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