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从前的那个自己,看到这样的考试真题,会有什么反应呢?
在过去几天的练习当中。
成望曾不止一次,换位思考,扪心自问。
每年考试真题,都会有一门或者两门,出的相当离奇苛刻,用来筛选考生优劣。
2013年。
两位男青年横空出世,成为这届申城考生命运的分叉点。
成望必须承认,自己可能会忘记许多事物细节。
唯独这份速写考题,当真能用刻骨铭心来形容。
往后十年,人们的观念急剧转变。
他学到了“与其反思自己,不如责怪他人”这句话,防止因为日常锁碎陷入内耗。
要不是那个卷子出的太恶心,我现在一定……
可是重生之后,回过头来,纵观经历的所有。
耐下性子,以行业人的视角,审视那副难倒过自己的速写动态。
难吗?
不难。
比所有商业稿件都简单。
笔下的速写,不管人物造型、表情,以及衣物细节。
一切过程尽在掌握之中,只要有了前一个动作,下一个便立马衔接到来。
熟练与写意。
早就超乎了,寻常程度的肌肉记忆。
甚至简单到此刻,自己可以随意更换各种方式作画,完全不必按部就班。
若是故意炫技,这间考场绝无第2人能够临场复刻。
但成望对那样花里胡哨的想法,丝毫不感兴趣。
在速写试卷走过的每道笔触,不是用来与在场考生较劲,而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第一场的考试。
既象征着从头再来的崭新开端,又代表用纯粹的基本功,斩断以往全部不悦。
相比于在家练习。
反倒是真正坐在考场内,成望颇感轻松,好似娴熟的街头艺术家,即兴发挥。
越是放平思绪,越能达到想要的效果。
成望执炭笔起型,直线切出人物动态,肩线髋线,侧锋定准。
腕动,笔走。
肌肉记忆牵引手腕,转向两人头部,用上及下地有序作画。
速写与素描有一定共性,同样需要查找骨骼,以此精准捕捉人物特征。
颧骨下颌转折处笔尖重压,作为强调作用。
随即浅浅铺设一层阴影,两名男子眉眼神态立现。
无需再度增添效果,一笔到位,便达到了成望预想的效果。
他视线下移。
其次衣物部分,若是按照联考标准,需要重点注意的大致有两点。
一、衣物褶皱,层次分明。
二、人物动态,栩栩如生。
说是两点,按照深层次理解,二者其实密不可分。
衣物又不可能凭空出现,其褶皱细节,势必需要伴随关节运动,一同展开。
肘弯等内侧朝内处,排线密布,用以表皱褶。
膝盖等向外凸起部分,则是伸以弧线带过。
疏密结合把握得当,既不会造成视觉效果疲惫,又能展现足够的仿真性。
考场时钟分针未及半周。
速写试卷,从构图框架再到裤脚磨损细节,成望有条不紊,一一处理,直至悉数闭合。
他垂目转腕,关节轻响。
十五分钟,正好画完,精准卡点。
足够斩断前世所有不甘。
他从容搁笔。
收工。
拿下。
一气呵成。
环视考场。
许多考生正焦灼涂抹衣纹,不肯放下作画工具。
试图与收卷的监考老师打视角差,为画面尽可能多增添一些细节。
时间短暂的速写考试,一直都是最残酷的那一门。
考生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确定完整张画面的构图框架。
其实早在这个阶段,按照评分标准,所有试卷便已经决定完毕命运。
再丰富的细节,也不能纠正从头发生的错误。
正如高楼大厦,无法创建于坍塌的地基之上。
“再不放下笔,将视作违规,取消本场考试成绩!”
直到监考老师严厉呵斥,教室内隐晦的笔尖摩挲声,这才尽数静默,任由卷子被收走。
那些清淅印刻在面部的神态各异,遭遇当头棒喝的考生,很难说会不会心态破碎,直接影响到下两场考试。
骼膊肘传来硬物碰撞的触感。
成望扭头看去。
谈于冠龇牙咧嘴着,语气充满羡慕:“成望,你那到底是怎么画出来的?”
成望头也不抬:“用炭笔画的。”
“说正经的,现在我是真相信,前几天老王拿给我们的那几张,是你画的。”
谈于冠仰天,长长叹气。
“之前我们不是差不了多少吗?人比人,气死人,你怎么就突然开窍了呢?
“本来还有点怀疑,今天往你旁边一坐,我还想自己画的已经够快,质量也达标。
“结果人象刚成型,再看看你,擦,后面场景都画完了,还特么做了阴影效果,我抄都来不及抄。”
成望嘿嘿笑了两声。
“早就说过,老王宣布我出师了,让你们给我付学费,上小课,现在掏钱为时不晚,临场支招,保你素描提高10分。”
“呵呵。”
“呵鸡毛,你速写到底能不能行?”
“掐指一算,压线一本。”
谈于冠骄傲地挺起胸膛。
过了几秒钟。
他嗓音减低,表情相当纠结。
“真有妙招吗成哥,能临场提升的那种。”
哎呀,真香!
成望一把揽过他,神秘开口:“放一百二十个心,现在不用说,收卷的时候,我保证你提高的可不止10分。”
“牛逼,成哥高硬!”
谈于冠神情兴奋,赞不绝口。
的确没有扯谎。
成望相当清楚,以他正常水准,发挥到位,完全有机会冲击重点一本。
比上辈子遭遇黑手,考的分数更高,何尝不算是种提升?
非常合理啊!
上午两场考试,速写与素描间隔较短,除去上洗手间,考生通常不会随意走动。
成望与谈于冠快去快回,动作利落,准备应对素描考试的画材。
“谈于冠,你手里拿的什么鬼东西?”
“卫生巾啊。”
“你脑子坏掉啦,分不清自己性别?”
“你丫才脑子坏了,我从网上视频学的,可以拿卫生巾擦阴影,比餐巾纸效果好。”
“那你试过没?”
“没啊,这不是平时在画室掏出来丢人,考场又没人认识我。”
“没试过你还敢拿出来,意思是面子比分数重要。”
“嘿,说的也是!”
谈于冠看周围纷纷聚拢的古怪眼神,他立马就有点被打脸的感觉。
不是。
怎么没人认识,我还觉得丢人呢?
虽然随便琢磨,成望说的确实很有道理。
对比之下,自己灵光闪现的鬼点子,怎么看都不靠谱。
谈于冠清咳嗽,赶紧把卫生巾揣兜里,做出很忙的样子,用美工刀在一块四方橡皮角落,整齐切下一刀。
“那什么,咳咳,高光橡皮切好了,你拿过去用。
“还有这14b,我好象削的有点多,给你,都给你。
“……”
监考老师准点回到教室,宣读考试流程。
攻克最难关的速写,再看素描考题,几乎相当于小儿科。
但凡在艺考集训努力过的美术生,面对这样一张老头照片,想必都会当作奖励关。
在艺考涉及到的范畴,通常情况下。
男人比女人好画,老人比年轻人好画。
男性肖象的肌肤更为粗糙,对照照片进行塑造时,很容易识别其面部纹理细节。
无需太过强调笔锋细腻,刻画女性特征,对手法不怎么柔和的考生而言,可谓是相当友好。
而老者则是因为存在皱纹,最方便画出效果,与年轻人放在一起,粗糙度又会再上升一个台阶。
见到考题的刹那。
许多考生面部瞬间流露放松与喜悦,从速写阴霾走出。
在他们这部分人群里,恐怕难免会有个别考生太过掉以轻心。
把相对简单的素描分数,白白送给评卷老师。
成望将诸多神态尽收眼底,随即瞟向身旁。
谈于冠摩拳擦掌,干劲满满。
察觉到眼神靠拢到自己身上,他扭过头,朝成望挤眉弄眼,然后惨遭呵斥。
“考生注意,不许交头接耳!”
素描考试三个小时,非常阔绰。
成望不疾不徐,写意起笔。
反复演练过的造型图,由心及手,被他从容复现至考试用纸,埋首画板。
迅速进入状态,期间再无其馀事物,能够让成望分心。
再次扬起头颅时,画面距离自己设想过的最佳效果,已然接近十之八九分。
就算后续什么都不改,现在提交上去,140分起步绝对毫无悬念。
考场教室配备时钟。
看了眼。
才过去两个小时出头。
环顾竞争对手们,哪怕是完成度最高的几位,也才将将进入深化细节的步骤。
成望忽然有些共情,金庸老爷子笔下的独孤求败,想求一败而不得,究竟是何等寂寞。
唉。
一不小心太过投入,提前收工。
感觉有点没事做,太冷睡不着觉怎么办?
在线等,很急!
可惜现在是联考,不在画室,否则高低得恶心两手谈于冠,展现深刻父子情谊。
象是有所感应般。
他朝旁边微微侧头,视线越过谈于冠,隐晦观察他另一边的考生。
下一刻。
原本还算愉悦的面庞,立即变得万分嫌弃。
尽管提前知晓,这场考试会有这么一个环节,并且在全国各地的美术考场,都有可能发生着类似行为。
然而真正见到这一幕发生的场景。
那种厌恶感,依旧不可避免的袭来。
兄弟们……
有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