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大妈的葬礼过后,北京的冬天就真正扎下了根。寒风卷着沙尘,把四合院的窗棂刮得呜呜作响,前院闫埠贵种在窗台下的几株蒜苗,裹着碎草帘子,在风里勉强维持着一点绿意。林辰早上起来给院门口的互助箱添煤球时,总能看见刘海忠披着件油腻的旧棉袄,缩着脖子蹲在自家门坎上抽烟,烟蒂扔了一地,却再没象以前那样对着刘光天兄弟俩破口大骂。
自打刘光天进了精密锻造组,又凭着林辰教的手艺成了车间骨干,刘海忠就象换了个人。以前饭桌上总把“光奇是老大,将来要靠他养老”挂在嘴边,现在却常常盯着刘光天磨得发亮的工具箱发呆,偶尔还会主动给晚归的二儿子热碗剩饭。刘光福在废品站干得踏实,每月发了工资就往家里交大半,刘海忠也不再象从前那样把钱全攥着给远走他乡的刘光奇存着,反而会给小儿子买双结实的劳保鞋,嘴上还硬邦邦地说“别穿破鞋给我丢人”。
这变化林辰看在眼里,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他还记得重生初到轧钢厂时,刘海忠为了半斤粮票叼难他的模样,那时的老锻工眼里全是暴躁和算计,如今岁月和生活磨去了他的棱角,倒显露出几分老人的落寞。只是谁也没料到,这份平静没维持多久,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中风彻底打破。
出事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秦淮如的缝纴铺刚歇业,正带着贾当、贾槐花在院里炸麻叶,金黄的油香飘满了整个中院。刘光天刚从车间领了年终奖,攥着个鼓鼓的信封兴冲冲地跑回家,刚推开后院的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哐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刘大妈惊恐的哭喊:“光天!快!你爹晕倒了!”
刘光天心里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只见刘海忠倒在灶台边,手里的铁锅摔在地上,滚烫的米汤洒了一地,人已经没了声息,嘴角还挂着涎水,半边脸歪向一边。刘光天吓得魂都飞了,一把抱起父亲就往外跑,刚到中院就撞见闻声赶来的林辰。
“林大哥!快帮我叫辆三轮车!我爹不行了!”刘光天的声音带着哭腔,额头上青筋暴起。林辰二话不说,转身就往胡同口的修车铺跑——那里常年停着几辆拉活的三轮车。秦淮如也跟着慌了神,连忙让贾当去叫在废品站上班的刘光福,自己则拿了块干净的毛巾,快步跟在后面给刘海忠擦脸。
医院的急诊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难受。医生给刘海忠做了检查,脸色凝重地告诉刘光天兄弟俩:“是脑溢血,送来还算及时,但出血量不小,能不能醒过来要看造化,就算醒了,半边身子也可能动不了了。”刘光福刚赶到医院,听到这话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还是林辰扶了他一把。
刘大妈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都怪我!都怪我今早跟他吵了几句!他说要给光奇寄点年终奖,我不让,说光天、光福也不容易,他就急了,说我不懂事……”刘光天听着母亲的哭诉,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知道父亲心里一直惦记着跑了的大哥,可这些年,是他和弟弟守在父母身边,父亲却从来没给过他们好脸色。可此刻看着病床上毫无生气的父亲,那些委屈忽然就没了踪影,只剩下满心的担忧。
住院的头几天,刘海忠一直昏迷不醒。刘光天和刘光福轮流守着,林辰也每天都来医院探望,有时带点苏晴熬的鸡汤,有时帮着跑前跑后办手续。傻柱听说后,也拎着两罐麦乳精赶来了,看着病床上的刘海忠,挠了挠头说:“以前总跟刘大爷吵嘴,现在看他这样,真不是滋味。光天,有啥难处跟哥说,哥帮你。”
第七天早上,刘光天正给父亲擦手,忽然感觉父亲的手指动了一下。他心里一动,连忙凑过去喊:“爹!爹你醒醒!”刘大妈和刚赶来的刘光福也围了过来,眼睛里满是期待。过了好一会儿,刘海忠的眼睛才慢慢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目光扫过床边的儿女,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医生检查后说情况有好转,但还需要慢慢恢复,而且后续的康复治疔需要不少钱。刘光天咬了咬牙说:“钱不是问题,我这几年攒了点,不够的话我再去借。”刘光福也连忙说:“我也有钱,我跟废品站老板说好了,我可以多干点活,预支几个月工资。”兄弟俩的话被刚醒过来的刘海忠听在眼里,他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泛起了泪光,头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出院回家后,刘海忠就彻底瘫在了床上,右边身子完全不能动,说话也含糊不清,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刘大妈年纪大了,照顾起来有些吃力,刘光天就跟车间主任请了长假,专门在家照顾父亲,刘光福则每天早早去废品站干活,晚上回来就给父亲擦身、按摩。
林辰几乎每天都会过来看看,有时帮着给刘海忠翻翻身,有时跟刘光天聊聊康复的注意事项。他发现刘海忠虽然说不出话,但心里什么都明白。有一次林辰给刘光天讲锻炼手部力量的方法,刘海忠的目光一直追着刘光天的手,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情。林辰知道,刘海忠心里肯定藏着话,尤其是对两个儿子的愧疚。
这天晚上,林辰刚走进后院,就听见刘光天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爹,你别激动,有话慢慢说。”他连忙走进屋,只见刘海忠躺在炕上,脸色涨得通红,左手紧紧攥着刘光天的手,嘴里“呜呜啦啦”地说着什么,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刘光福站在一旁,眼圈也红红的。
“怎么了?”林辰轻声问。刘光天擦了擦眼泪说:“我刚给爹按摩的时候,跟他说光福今天发了奖金,给您买了件新棉袄,爹就激动成这样了,一直指着墙那边的箱子,好象有什么话要跟我们说。”林辰顺着刘海忠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个旧木箱,是刘海忠年轻时用来装工具的,后来就一直放在墙角,装着些旧衣服。
“刘大妈,能不能把箱子打开看看?”林辰转头问站在一旁的刘大妈。刘大妈点了点头,连忙搬来凳子,踩着凳子把箱子取了下来。箱子上了锁,刘大妈找了半天,才在刘海忠的枕头底下找到了钥匙。打开箱子,里面除了几件旧衣服,还有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包裹。
刘光天拿起包裹,轻轻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帐本,还有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帐本的封面上写着“光奇娶媳妇开支”,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刘海忠为刘光奇娶媳妇花的每一笔钱,小到买一斤红糖,大到给女方家的彩礼,都记得清清楚楚。油纸包里则是一沓皱巴巴的钱,还有一张刘光奇年轻时的照片。
刘海忠看着那本帐本,眼泪流得更凶了,左手颤斗着指着帐本,又指了指刘光天和刘光福,嘴里“呜呜”地叫着,象是在道歉。刘光天看着帐本上那些熟悉的数字,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想要一支钢笔,父亲说没钱,转头却给大哥买了块新手表;想起冬天自己的棉袄破了,父亲让母亲缝缝补补再穿,却给大哥买了件新的军大衣。那些曾经让他委屈的往事,此刻在父亲的眼泪面前,都变成了心酸。
“爹,我们知道您的心思。”刘光天握住父亲的左手,哽咽着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们不怪您。您好好养病,等您好了,我们带您去逛庙会,给您买您最爱吃的驴打滚。”刘光福也凑过来,握着父亲的另一只手说:“爹,我跟哥会好好照顾您和娘的,您别担心。”
刘海忠听着儿子的话,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用力点了点头,左手紧紧攥着两个儿子的手,嘴角慢慢露出了一丝微笑。林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泛起了暖意。他想起以前刘海忠在院子里摆大家长架子的模样,想起他为了刘光奇打骂两个小儿子的场景,再看看眼前这个充满悔意的老人,忽然明白,人性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再暴躁的人,心里也藏着对子女的爱,只是用错了方式。
从那以后,刘海忠的精神好了不少,虽然还是说不出话,但每次看到刘光天和刘光福,眼睛里都会露出笑意。刘光天每天都会给父亲讲车间里的事,讲自己加工的零件又得到了主任的表扬,刘海忠就会用力点头,象是在为儿子骄傲。刘光福则每天晚上给父亲读报纸,遇到有趣的新闻,还会学着报纸上的语气模仿,逗得父亲哈哈大笑。
除夕那天,四合院的人都聚到了后院。秦淮如带来了自己炸的麻叶和炖的红烧肉,傻柱从军区招待所带了只烤鸡,闫埠贵也罕见地大方了一回,拎来了一瓶二锅头。林辰和苏晴则给刘海忠带来了一个新的暖手宝,还有给刘大妈买的围巾。大家围坐在炕边,热热闹闹地吃着年夜饭,刘海忠虽然不能吃多少,但看着满屋子的人,脸上一直带着笑容。
饭后,刘光天给父亲擦了擦嘴,轻声说:“爹,明年春天暖和了,我就推着轮椅带您去逛颐和园,您不是一直想去看看吗?”刘海忠用力点了点头,左手紧紧握着刘光天的手,眼里满是期待。林辰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冬天虽然寒冷,但四合院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温暖的烟火气。
然而,刘海忠的身体终究还是没能撑过这个冬天。开春后的一个清晨,刘光天象往常一样给父亲喂粥,发现父亲已经没了气息,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左手还紧紧攥着那张刘光奇的照片。刘光天和刘光福跪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刘大妈也瘫坐在地上,嘴里反复念叨着:“他走得安详,走得安详……”
院子里的人都赶来了,帮着料理后事。林辰给刘海忠选了块干净的墓地,就在易大妈墓地的不远处。葬礼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洒在墓碑上,暖洋洋的。刘光天把父亲的帐本和那张照片一起埋进了土里,轻声说:“爹,您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娘,也会找到大哥,告诉他您一直惦记着他。”
葬礼结束后,刘光天和刘光福站在墓前,久久没有离开。林辰走过去,拍了拍兄弟俩的肩膀说:“你们爹走得很安心,他知道你们原谅他了。”刘光天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说:“林大哥,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和我爹可能到最后都解不开这个心结。”林辰笑了笑说:“一家人,不用说这些。以后好好过日子,就是对你们爹最好的告慰。”
回到四合院,中院的老菊花已经抽出了新芽,嫩绿的芽尖在阳光下透着生机。秦淮如的缝纴铺又开张了,贾当正帮着母亲招呼客人,贾槐花则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傻柱推着他的三轮车,准备去给客户送菜,看到林辰,笑着喊:“林大哥,晚上来我家喝酒,我炖了排骨!”
林辰看着眼前这热闹的景象,心里格外平静。他知道,刘海忠的离去,带走了曾经的矛盾和隔阂,却留下了最珍贵的亲情。这个四合院,曾经充满了算计和争吵,如今却在一次次的悲欢离合中,变得越来越温暖。而那些曾经的恩怨,也在岁月的流逝中,渐渐沉淀成了最真挚的邻里情。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四合院的屋顶上,给青砖灰瓦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林辰牵着苏晴的手,站在院子里,看着孩子们在院里嬉戏打闹,听着街坊们的欢声笑语,忽然明白,重生这一世,他想要的不仅仅是复仇和生存,更是这份在烟火气中沉淀下来的温暖与真情。而这一切,都在这个小小的四合院里,慢慢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