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一的清晨,红星轧钢厂的厂区还浸在霜气里,食堂烟囱冒出的炊烟在低空凝着不散,象一层灰蒙蒙的纱。秦淮如抱着刚领到的后勤岗位调动通知单,指尖捏着那叠薄薄的纸,却觉得重得能坠弯骼膊。通知单上“绿化组”三个字的墨迹还带着点印刷机的温度,可她的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从钳工车间的学徒工变成后勤绿化员,在旁人眼里,这分明是技术不达标被“贬”了。
她站在车间办公楼的廊下,望着不远处光秃秃的法国梧桐,枝桠上挂着的冰棱折射着晨光,刺得她眼睛发疼。昨天钳工车间的季度考核成绩公示,她的实操评分在所有学徒里垫底,评语栏里“动手能力不足,不适应精密加工”的字样,像根细针反复扎着她的自尊。易中海师傅私下找她谈过,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失望:“淮如啊,不是师傅不帮你,你握锉刀的手总抖,钻孔连圆心都找不准,再留下去,怕是要影响车间的合格率。”
正发愣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带着劳保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厚重声响。秦淮如回头,看见林辰提着个工具箱走过来,工具箱侧面贴着的“精密组”标识在晨光里很是醒目。他刚从早班的设备巡检现场回来,额角还沾着点机油,看到秦淮如手里的通知单,脚步顿了顿:“调去后勤了?”
秦淮如下意识地把通知单往身后藏了藏,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恩,绿化组,管管花草树木,也挺好。”话刚说完,眼泪就差点掉下来——她想起刚接班时,背着襁保里的槐花在车间里忙碌,被学徒们呼来喝去递工具,如今连这份“忙碌”都保不住了。
林辰看出她的窘迫,把工具箱放在廊下的石台上,从口袋里掏出个油纸包递过去:“刚从食堂买的红糖馒头,给槐花带回去。”他瞥了眼通知单上的绿化组地址,“那片法国梧桐去年冬天冻死了不少,后勤主任正愁没人打理,你心细,说不定能做好。”
“我哪懂什么种树啊。”秦淮如接过馒头,油纸包的温度通过指尖传来,让她鼻子更酸了。以前在车间,她靠装可怜博傻柱接济,靠易中海的偏袒混日子,如今没了这些依仗,连份体面的工作都抓不住。
林辰指了指不远处的绿篱:“你缝衣服讲究针脚疏密,修剪绿篱也一样,得顺着长势来,不能硬剪。实在不懂,就去问后勤的老王师傅,他管了厂区绿化二十年,人挺好说话。”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靠手艺吃饭,比靠装可怜踏实,绿化也是门手艺。”
这话戳中了秦淮如的心事。自从上次被林辰点醒,她就关掉了院门口的缝补摊,想着在车间好好学技术,可偏偏天赋不足,终究还是落了个调岗的下场。她攥紧手里的馒头,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林师傅,谢谢你。”
到绿化组报到的第一天,秦淮如就碰了个硬钉子。后勤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糙汉子,姓周,脸上刻着常年风吹日晒的沟壑,看到她背着个布包过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秦淮如?钳工车间退下来的那个?”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指了指墙角堆着的铁锹和扫帚,“先把办公楼前那片落叶扫了,再把东边的冬青篱修剪了,中午之前弄不完,就别吃午饭了。”
同组的老王师傅赶紧打圆场:“周主任,小秦刚来,不懂规矩,我带带她。”老王师傅头发花白,手里总攥着个磨得发亮的修枝剪,是厂区出了名的“花匠”。他拉着秦淮如走到冬青篱旁,演示着如何握剪:“你看,剪这种丛生的,要留三分尖,不然开春发不出新芽。就象咱们做人,不能把事做绝,得留有馀地。”
秦淮如学着老王师傅的样子握住修枝剪,刚剪了两下,虎口就震得发麻。冬青篱长得杂乱无章,有些枝条已经被冻得发黑,修剪起来格外费力。她想起以前在车间握锉刀的样子,同样是手上用力,可锉刀是死的,这些枝条却带着鲜活的韧劲,剪得深了会流汁,剪得浅了又不整齐。
中午休息时,秦淮如坐在石阶上啃着自带的窝头,看着老王师傅给冻蔫的月季浇温水。“师傅,这花冻成这样,还能活吗?”她指着那些低垂的花苞问。
老王师傅往手心哈了口气,搓着冻红的手:“能活,只要根没冻坏,开春就发芽。人也一样,遇到点坎不算啥,只要心没凉透,总能熬过去。”他看了眼秦淮如磨红的手心,从布包里掏出个膏药:“这是我老婆子熬的冻疮膏,你拿去用,干活戴手套,别冻着。”
秦淮如接过膏药,膏药的草药味混着老王师傅身上的泥土味,让她心里一暖。以前在四合院,她习惯了算计和提防,总觉得所有人都想占她便宜,可到了绿化组,她第一次感受到不带功利的善意。
下午刚开工,周主任就带着个穿中山装的人过来,说是厂部的宣传干事,要拍厂区绿化的照片登厂报。周主任指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篱,故意提高声音:“你看咱们厂区的绿化,都是老王师傅带出来的队伍,比别的厂强多了!”
宣传干事的镜头刚对准冬青篱,就被秦淮如身边的一丛迎春花吸引了:“这丛花怎么回事?长得这么精神?”众人看过去,只见那丛迎春花的枝条被精心梳理过,枯萎的枝条都被剪掉了,露出里面嫩绿的新芽,在寒风里透着点生机。
老王师傅笑着说:“这是小秦早上弄的,她说以前在家给孩子梳辫子,就想着把枝条也理理顺。”秦淮如脸一红,赶紧解释:“我就是觉得乱着不好看,瞎弄的。”
宣传干事却眼前一亮,对着迎春花拍了好几张:“这叫‘巧思’!就拍这个,配文‘绿化工人的匠心’!”他拍完照,又问秦淮如:“你以前做过园艺?”
“没有,就是会点针线活。”秦淮如小声说。可她心里突然咯噔一下——缝衣服要懂布料的纹理,修剪花草要懂枝条的长势,这两者之间,好象真的有相通的地方。
那天晚上,秦淮如回到四合院时,手里攥着宣传干事给的两张照片底片。中院的石桌上,刘海忠正跟林辰说刘光天的学徒考核情况,看到秦淮如回来,刘海忠故意阴阳怪气:“哟,秦大绿化员回来了?不用再去车间背孩子了?”
贾张氏从屋里探出头,也跟着起哄:“我就说她不是当技工的料,现在好了,跟花花草草打交道,倒也配她那‘贤惠’的名声。”
秦淮如没象以前那样装可怜或者跟他们争吵,只是淡淡笑了笑,走进了自己家。贾当正趴在桌上写作业,看到母亲回来,赶紧递上一杯热水:“娘,你手怎么这么红?”
“干活磨的。”秦淮如摸了摸女儿的头,把照片底片拿出来,“你看,娘今天弄的迎春花,要登厂报了。”贾当凑过来看,眼睛亮晶晶的:“娘,你真厉害!比以前缝衣服还厉害!”
这话让秦淮如心里一动。她把底片小心地夹在贾当的课本里,然后去厨房做饭。以前做饭时,她总想着怎么省粮票,怎么跟傻柱要饭盒,可今天,她看着锅里翻滚的红薯粥,突然觉得,靠自己双手挣来的口粮,比什么都香。
接下来的日子,秦淮如像变了个人。每天天不亮就去厂区,先给冻得厉害的花木浇温水,再仔细修剪枝条。她把缝衣服的细致用到了绿化上,给月季剪枝时会用布条把伤口包起来,给冬青篱修剪时会用粉笔画线,保证修剪得整齐划一。老王师傅都说:“小秦这手艺,再过半年,就能当我的接班人了。”
腊八那天,厂部组织各车间搞卫生评比,绿化组要负责给每个车间门口摆盆花。周主任把这个任务交给了秦淮如,叮嘱她:“这可是关系到后勤组的脸面,不能出岔子。”
秦淮如连夜琢磨,把厂区温室里的茶花、水仙和一品红搭配着摆,每个车间门口的花盆组合都不一样——锻工车间门口摆的是深红色的茶花,配着粗壮的花盆,显得沉稳;财务科门口摆的是清雅的水仙,透着秀气;而林辰所在的精密组门口,她摆了一盆开得正艳的一品红,花盆上还系了个她亲手缝的红绸带。
评比结果出来,绿化组得了第一名。周主任在表彰会上,破天荒地表扬了秦淮如:“以前我觉得她是个娇滴滴的寡妇,干不了粗活,现在看来,是我看走眼了!这姑娘心细,能干,是块好料!”
散会后,林辰找到秦淮如,递给她一个纸包:“精密组的同事凑钱买的,谢谢你的花盆,红绸带很喜庆。”纸包里是一包水果糖,在那个年代算是稀罕物。
秦淮如接过纸包,手有些颤斗。这是她第一次因为工作能力得到认可,而不是因为装可怜博取同情。她看着林辰,认真地说:“林师傅,谢谢你当初点醒我,靠手艺吃饭,真的踏实。”
那天晚上,秦淮如把水果糖分给三个孩子,贾梗拿着糖,咬着牙说:“娘,我以后再也不偷东西了,我要跟你一样,靠双手挣钱。”秦淮如摸了摸儿子的头,眼泪掉了下来,这一次,是欣慰的泪。
春节前,厂区要搞迎春联欢会,后勤组负责布置会场。周主任把扎花灯的任务交给了秦淮如,说:“你会缝衣服,扎花灯肯定也在行。”秦淮如心里没底,回家后翻出以前给孩子做虎头鞋的布料,又去厂区的废料堆里捡了些竹篾,试着扎了个兔子灯。
刚开始扎的时候,竹篾总不听话,要么弯得太厉害,要么扎到手。贾当放学回来,就帮着母亲削竹篾;贾槐花抱着个布娃娃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递上一根线。秦淮如看着孩子们忙碌的样子,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比以前算计来算计去的日子,温暖多了。
林辰听说她在扎花灯,特意从车间拿了些废弃的彩纸过来:“这是包装精密零件的彩纸,防水,颜色也正,你试试。”他还帮着秦淮如调整竹篾的角度:“扎花灯跟锻造零件一样,讲究受力均匀,不然容易散。”
在林辰的帮忙下,秦淮如扎出了十二生肖的花灯,每个花灯都栩栩如生,兔子灯的耳朵上还缝着绒毛,老虎灯的额头上绣着“王”字。联欢会那天,这些花灯挂在会场四周,引来所有人的称赞,连厂长都特意过来问:“这花灯是谁扎的?手艺真好!”
秦淮如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自己扎的花灯被众人称赞,心里充满了自豪感。她看到林辰和苏晴站在一起,苏晴笑着对她点头,眼神里满是认可。她突然明白,以前她总想着靠别人接济过日子,却忘了自己也有双手,也有手艺,也能靠自己的能力赢得尊重。
春节放假那天,秦淮如领到了后勤组的年终奖——五斤猪肉,十斤白面,还有一张“先进工作者”的奖状。她背着这些东西回到四合院,刚进院就被邻居们围住了。
“哟,淮如,这是发的年终奖啊?”李大妈凑过来看,眼里满是羡慕,“还是绿化组好,待遇这么好!”
贾张氏也挤过来,看着那五斤猪肉,咽了口唾沫:“淮如啊,你看梗子正长身体,这猪肉能不能分我们点?”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秦淮如要么装可怜推脱,要么就想着怎么借机跟傻柱要好处,可这次,她笑着说:“大妈,这猪肉是我凭先进工作者的奖状领的,要给孩子们补身体。要是您想吃,等我下次发工资,买了给您送过去。”她的语气不卑不亢,既没得罪人,也守住了自己的东西。
贾张氏愣了愣,没想到以前那个任她拿捏的儿媳,现在变得这么硬气,只好讪讪地走了。
刘海忠抱着孙子走过来,看着秦淮如手里的奖状,点了点头:“不错,靠自己挣来的荣誉,比什么都金贵。”他想起自己以前总靠打骂孩子彰显权威,现在看着二儿子刘光天在林辰的指导下越来越有出息,心里也有些感慨。
晚上,秦淮如做了一大桌饭菜,红烧肉的香味飘满了整个中院。贾梗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说:“娘,今天的肉真好吃!”贾当给母亲夹了一块肉:“娘,你也吃,这是你应得的。”
秦淮如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又看了看墙上贴着的“先进工作者”奖状,突然觉得,以前那些算计和伪装,都象笑话一样。她想起林辰说的“靠手艺吃饭踏实”,想起老王师傅说的“人只要心没凉透,总能熬过去”,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大年初一的早上,秦淮如起得很早,带着孩子们去给邻居们拜年。走到林辰家门口时,她看到林辰正和苏晴贴春联,春联上写着“技精于勤成大业,德厚于心聚真情”。
“林师傅,苏同志,新年快乐!”秦淮如笑着说,手里还提着一碗刚煮好的饺子,“这是我包的白菜猪肉馅的,你们尝尝。”
林辰接过饺子,笑着说:“新年快乐,秦师傅。听说后勤组要扩编,准备让你当副组长,负责花木培育,是吗?”
秦淮如愣了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璨烂的笑容:“是周主任跟我说了,我还没敢跟别人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