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的清晨,红星四合院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霜气里。前院闫埠贵家的窗纸刚透出微光,就传来“哗啦”一声纸页翻动的脆响,夹杂着闫埠贵独有的、算盘珠子般的嘟囔声:“解成上月借了五毛买肥皂,待还;解放偷喝了半碗香油,折一分五厘;解旷用了三块橡皮,按市价算三分……”
闫解成揣着刚从街道领的临时工工资条,站在堂屋门口僵了半晌。他刚结束三个月的临时工试用期,今天要交五块钱押金才能转正,本想跟父亲开口借点,却撞见父亲正趴在八仙桌上,对着本泛黄的帐本核帐。昏黄的煤油灯把闫埠贵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只缩着脖子的老鸹,手指在帐本上点来点去,嘴里的算计声比寒冬的风还刺骨。
“爹,”闫解成咽了口唾沫,把揣在怀里的工资条又按紧了些,“我临时工转正要交五块押金,您看能不能先借我点?下月发了工资就还。”
闫埠贵的笔顿在帐本上,墨水洇出个小黑点。他缓缓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眯成条缝,象在掂量什么贵重物件:“五块?你可知这五块钱能买多少东西?二十斤粗粮,或者五十块肥皂,够咱们家吃半个月了。”他把帐本往桌上一拍,哗啦啦的纸页声惊得房梁上的灰尘都掉了下来,“再说,你欠我的帐还没清呢,去年春天借的两块买球鞋,秋天借的一块二买手套,加起来三块二,利滚利就是四块五,现在又要借五块?”
闫解成的脸瞬间涨红,手指攥得指节发白:“爹,那都是家里用的!球鞋是上班穿坏了,手套是车间发的不顶用,怎么还能算利息?”他往前凑了两步,瞥见帐本上“闫解成”三个字后面,密密麻麻记着一串数字,连“偷吃半块窝头”都标着“欠粮票半张,待还”。
“怎么不算?”闫埠贵猛地站起来,八仙桌被撞得晃了晃,桌上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乱响,“我养你二十年,接生费三钱银子,满月酒收的份子钱折算成现钱是一块三,上学的笔墨纸砚累计十七块五,就连你小时候穿的补丁衣服,布料钱都记着呢!现在让你还点利息,天经地义!”他说着就去翻帐本最前面的几页,纸页都脆得发响,“你看,这都记着呢,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我不是不还!”闫解成急得声音都发颤,“可转正押金是急事,晚了名额就没了!您就不能先借我,我连之前的帐一起还,不算利息行不行?”
闫埠贵却从抽屉里拿出个新的小本子,翻开空白页拿起笔:“借可以,但得立字据,月息一分,半年还清。五块钱本金,半年利息就是三毛钱,到期一共还五块三。”他把纸笔推到闫解成面前,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小坑,“签字画押,不然免谈。”
“月息一分?”闫解成不敢置信地看着父亲,“外面放高利贷的也才一分利!您是我爹啊!”他想起小时候,弟弟解旷饿肚子偷了块红薯,被父亲追着打了三条街,最后还逼着写了“欠红薯一块,折粮票半张”的欠条;想起妹妹解娣上学要五分钱买作业本,父亲让她跟同学借,回头还让她给同学洗了一个月衣服抵帐。那时候他以为父亲是穷怕了,直到今天才明白,父亲的算计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爹就是因为养你们四个才穷的!”闫埠贵把笔往桌上一拍,墨水溅到了帐本上,“我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五,要养六口人,不算精细点怎么活?你当爹容易吗?”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惊动了里屋的闫大妈和刚起床的闫解放、闫解旷。
闫大妈披着棉袄出来,看到父子俩剑拔弩张的样子,连忙劝:“他爹,解成转正也是大事,就先借他吧,都是一家人,算什么利息啊。”
“你懂什么!”闫埠贵回头瞪了老伴一眼,“就是你总心软,他们才一个个得寸进尺!解放在工厂借的三块钱还没还,解旷上次弄坏了邻居的酱油瓶,还是我垫的五分钱,都得算清楚!”
闫解放刚下班回来,听了这话脸也沉了:“爹,我那三块钱是车间同事结婚随礼,回来就给您了,您怎么还记着?”他走到桌边,一把抢过帐本翻起来,越翻越气,“我去年给您买的围巾,您记成‘闫解放欠围巾一条,折钱一块二’?那是我给您的孝心!”
“孝心怎么了?孝心就不用花钱买?”闫埠贵伸手去抢帐本,“我养你这么大,你给条围巾还不该?再说那围巾质量差,顶多值八毛,我还多记了四毛呢!”
“简直不可理喻!”闫解成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帐本上“闫解成欠养育费一百二十八块三”的字样,“就按您这么算,我这辈子都还不清您的帐!这班我不上了!”他猛地转身,撞翻了门口的板凳,摔门而出。
“你敢!”闫埠贵追到门口,对着闫解成的背影大喊,“你走了就别回来!欠我的帐一分都不能少!”喊完回头,看到闫解放和闫解旷都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闫解旷小声说:“爹,哥说得对,您太算计了。”
“我算计?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闫埠贵把帐本摔在八仙桌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闫大妈看着散落的帐本页,偷偷抹了眼泪——她想起刚结婚时,闫埠贵虽然也省,但还没这么离谱,自从生了四个孩子,他就象变了个人,把每个孩子都当成了要回本的“投资”。
这场争吵像颗炸雷,在安静的清晨炸响了整个四合院。中院打水的林辰听到前院的动静,刚走到拐角,就看到闫解成怒气冲冲地从院里出来,脸涨得通红,眼框却有些发红。“解成,怎么了?”林辰拦住他。
闫解成看到林辰,憋了一肚子的委屈终于忍不住了,把借押金被算利息的事说了一遍,最后从怀里掏出工资条,声音都带了哭腔:“林师傅,您说哪有爹这么对儿子的?我这工还能上吗?”
林辰皱了皱眉。他早就知道闫埠贵的算计,上次闫解娣没钱买课本,还是他给了本旧的,当时就觉得闫埠贵对孩子太苛刻,却没想到苛刻到了这个地步。“押金的事别急,”林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先借你五块,下月发了工资再还我,不用利息。”他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这是他刚领的技术补贴,“转正要紧,别因为这事眈误了前程。”
闫解成接过钱,手都有些颤斗:“林师傅,这……这怎么好意思?”
“都是邻居,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林辰笑了笑,“你先去办手续,回头再跟你爹好好说说,他可能就是穷怕了,不是故意的。”
闫解成点点头,千恩万谢地走了。林辰刚要回后院,就看到闫埠贵站在前院门口,脸色铁青地盯着他,显然是听到了刚才的对话。“林师傅倒是好心,”闫埠贵阴阳怪气地说,“管起我们家的家事了?”
“我只是帮解成应急,”林辰语气平静,“他转正也是好事,以后能挣更多钱,对你们家也有好处。”他看着闫埠贵手里攥着的帐本,“闫老师,孩子大了要脸面,算帐也要分时候分事情,亲情不是帐本上的数字。”
“我怎么管儿子不用你教!”闫埠贵梗着脖子,“我辛辛苦苦养他们,算清楚帐怎么了?省得以后有人赖帐!”他转身回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把林辰的话和院外的霜气都关在了门外。
中午吃饭时,闫家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八仙桌上摆着四碟咸菜,每碟都用小碟子分好,每人面前一碗稀粥,里面的米粒屈指可数。闫埠贵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咸菜,看了看三个儿子,没说话。
“爹,解成哥的事……”闫解旷刚开口,就被闫埠贵瞪了回去。
“吃饭!”闫埠贵把筷子往碗上一拍,“谁再提借债的事,今天就别吃饭了!”
闫解放放下筷子,冷冷地说:“我下午要搬去工厂宿舍住,以后不常回来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三块钱,放在桌上,“这是我欠您的,两清了。”
“你也要走?”闫埠贵的声音有些发颤,“工厂宿舍那么破,回来住不好吗?”
“回来住要算房租吗?要算饭钱吗?”闫解放站起身,“我怕我付不起您的利息。”他转身走进里屋,开始收拾行李,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闫大妈看着小儿子的背影,眼泪掉在了粥碗里:“他爹,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孩子们都要走了,这个家要散了啊!”
“散不了!”闫埠贵嘴硬,可手里的筷子却有些握不稳了。他看着桌上的咸菜,想起年轻时跟老伴刚结婚,虽然穷,但也会偶尔买块肉给孩子解馋,那时候孩子们围着桌子笑的样子,比现在帐本上的数字好看多了。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就把帐本当成了命根子,把每个孩子都当成了要偿还“养育成本”的债主。
下午,闫解放搬行李的时候,院里的邻居都来看热闹。刘海忠抱着孙子站在中院,看着闫解放手里的铺盖卷,摇了摇头:“老闫这是何苦呢,亲生儿子还能真要他还帐?”旁边的秦淮如刚从裁缝店回来,手里还拿着给孩子做的小衣服,叹了口气:“以前我觉得算计点口粮能活命,现在才知道,人心比口粮金贵,算计多了,连亲人都留不住。”
林辰帮闫解放把行李搬到院门口,看着他坐上工厂的班车,心里有些感慨。他回头看到闫埠贵站在门口,偷偷抹了把眼睛,手里还攥着那本泛黄的帐本,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晚上,闫家的灯亮到了后半夜。林辰起夜时,看到前院的窗纸上,闫埠贵的影子正蹲在地上,一页一页地捡着白天散落的帐本页,动作小心翼翼的,象在捡什么稀世珍宝。旁边闫大妈的影子靠在门框上,一动不动,象是睡着了,又象是在无声地流泪。
过了两天,闫解成拿着转正通知书回来,刚进院就看到父亲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个布包。“解成,”闫埠贵站起来,声音有些沙哑,“这是我攒的两块钱,你拿着买两斤肉补补,车间活重。”他把布包递过去,布包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是闫大妈年轻时绣的。
闫解成愣了愣,没接。他看到父亲的头发好象一夜之间白了不少,镜片后面的眼睛也没了以前的精明,只剩下疲惫和局促。
“帐本我翻了翻,”闫埠贵搓了搓手,“以前的帐……不算了。你好好上班,照顾好自己就行。”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利息也不算了。”
闫解成的眼睛突然就红了。他接过布包,里面的两块钱被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父亲身上的煤油味。“爹,”他哽咽着说,“下月发了工资,我给您买瓶好酒。”
闫埠贵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了下去:“别买酒,省钱娶媳妇。”他转身回屋,走了两步又停下,“晚上回来吃饭,你娘炖了箩卜汤。”
那天晚上,闫家的灯亮到了很晚,没有了算盘珠子的响声,也没有了争吵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和碗筷碰撞的轻响。林辰站在后院,看着前院的灯光,想起白天闫埠贵偷偷把帐本上“闫解成欠养育费一百二十八块三”的那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灶膛里,火苗窜起来的时候,他好象看到父亲的肩膀抖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中院的邻居们发现,闫埠贵把门口的小马扎搬到了中院的石桌旁,手里不再拿着帐本,而是拿着本算术课本,给院里的几个孩子讲题。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以前总皱着的眉头,好象也舒展开了些。
刘海忠抱着孙子路过,笑着喊:“老闫,给我孙子也讲讲呗,将来考个算术状元!”
闫埠贵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僵硬,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真诚:“行啊,让孩子过来,我好好教。”
林辰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