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北风裹着雪粒砸在红星四合院的青砖墙上,发出呜呜的嘶吼。后院刘海忠家的窗户却透着暖黄的光,窗纸上映出个佝偻的身影,正笨拙地拿着针线穿针引线,针脚歪歪扭扭像条爬动的小蛇。
“爹,您还是放下吧,娘醒了我自己缝就行。”刘光天坐在炕沿上,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和紧蹙的眉头,心里又酸又涩。刘大妈三天前淋了雪染了风寒,卧床不起,家里的活计一下全压在了刚从车间下班的刘光天身上。
刘海忠手一抖,针尖戳在指头上,冒出个血珠。他慌忙把手指含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骂了句:“瞎嚷嚷啥,这点活还难不倒我。”话虽硬气,手里的针线却再也穿不进针孔。他放下针线,看着炕头昏睡的老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懊恼——要是以前少喝点酒,多帮衬着点家里,老伴也不至于累垮。
桌上的搪瓷缸还留着昨晚喝剩的酒渍,那是他藏在床底下的散装白酒,以前每天下班必喝二两,喝多了就对着刘光天兄弟俩骂骂咧咧。可自从三天前刘大妈倒下,他看着二儿子每天车间家里两头跑,回来还要给弟弟光福补衣裳、给娘熬药,整个人瘦了圈,那酒缸就再没碰过。
“哐当”一声,刘海忠抓起搪瓷缸摔在地上,缸底的酒渍溅在青砖上,像朵难看的墨花。刘光天吓了一跳,抬头就见父亲红着眼圈:“以后不喝了!这破玩意儿误事!”他这声吼没了往日的暴躁,倒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决绝。
刘光福从门外端着药碗进来,看到地上的碎缸子,吓得手一哆嗦,药汁洒了点在棉袄上。换在以前,迎接他的准是父亲的巴掌,可今天刘海忠只是皱了皱眉:“小心点,烫着了没?”刘光福愣了愣,慌忙摇头,把药碗递到炕边。
刘海忠笨拙地扶起老伴,用勺子舀起药汁吹了又吹,递到刘大妈嘴边。刘大妈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丈夫这副模样,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老东西,你这是咋了?”“啥咋了,喝药!”刘海忠板着脸,语气却软得象棉花,“喝了药好得快,家里还等着你来管呢。”
这一幕落在刘光天兄弟俩眼里,惊得说不出话。在他们的记忆里,父亲只会用拳头和呵斥表达关心,这般温情的模样,是从未有过的。刘光福悄悄拉了拉哥哥的衣角,小声说:“哥,爹好象变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刘光天就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了。他披衣下床,走到厨房门口,看到刘海忠正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个豁口的锅铲,费劲地搅着锅里的小米粥。灶膛里的火苗窜得老高,把他的脸映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珠。
“爹,您咋起这么早?”刘光天走上前,接过锅铲。粥熬得有些糊底,却散发着浓浓的米香。“你娘病着,光福还要上学,你上班也累,我就想着早点弄好早饭。”刘海忠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往灶膛里添了块柴,“就是火没控制好,有点糊了。”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林辰提着个布包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个药包。“光天,听说刘大妈病了,我从同仁堂抓了点感冒药,效果挺好的。”他看到厨房里的刘海忠,愣了一下——以前这个点,刘海忠要么在睡懒觉,要么在跟邻居吹嘘自己当年的“威风事”,从没见过他下厨房。
刘海忠看到林辰,脸上有些不自在。他想起以前在车间里叼难林辰,还跟他要粮票当拜师礼,后来更是偷废钢被林辰间接警告,最后还是林辰推荐光天进了精密组。他搓了搓手上的灰,瓮声瓮气地说:“林师傅来了,快进屋坐。”
林辰把药包递给刘光天,目光落在灶台上的粥锅上,笑着说:“刘师傅这是亲自下厨了?看来刘大妈有福气了。”这话听得刘海忠脸上发烫,连忙转移话题:“林师傅吃早饭了没?一起喝点粥。”
吃饭时,刘海忠看着刘光天碗里只有粥,没有咸菜,就把自己碗里的咸菜夹了过去:“多吃点,车间活重。”刘光天愣了愣,把咸菜又夹了回去:“爹,您也吃,我不饿。”父子俩推让着,刘光福在一旁偷偷笑,被刘海忠瞪了一眼,赶紧低下头喝粥。
林辰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点头。自从刘光天成为车间技术骨干,刘海忠的脾气就收敛了不少,尤其是刘光天去年结婚,今年添了个儿子,刘海忠更是把孙子当成了宝贝。只是以前总改不了喝酒的毛病,喝醉了就忘了疼孩子。
“刘师傅,光天媳妇快生了吧?到时候可得请我们喝喜酒啊。”林辰故意提起孙子,果然看到刘海忠眼睛亮了起来。“快了,还有一个月就到预产期了,到时候一定请林师傅喝一杯!”话刚说完,他就想起自己刚决定戒酒,连忙补充道,“我就不喝了,给你们倒酒。”
林辰笑了笑:“其实不喝酒也挺好,省下来的钱给孩子买些营养品,比啥都强。再说了,带孙子可是个体力活,喝了酒手脚不利索,万一摔着孩子就不好了。”这话说到了刘海忠的心坎里,他看着墙上挂着的刘光天的优秀学徒奖状,又想起未出世的孙子,越发觉得戒酒是对的。
到了车间,林辰刚把新的锻造图纸放在桌上,就看到刘海忠拿着个保温杯走过来。以前刘海忠的保温杯里装的都是散装白酒,今天却飘出淡淡的菊花茶香。“林师傅,帮我看看这个图纸,光天说这个齿轮的锻造角度有点问题。”刘海忠把一张画满标注的图纸放在林辰面前,语气里满是请教的意味。
林辰接过图纸,仔细看了起来。图纸上的标注很详细,显然是刘光天熬夜画的,只是在齿轮的角度计算上确实有个小误差。“这里的角度应该是30度,不是25度,不然传动效率会降低不少。”林辰指着图纸上的错误,耐心地讲解起来。
刘海忠听得很认真,拿出个小本子记下来,嘴里还不停念叨:“记住了,30度,传动效率。”以前在车间里,他总觉得自己是六级锻工,比谁都厉害,从不肯听别人的意见,现在为了能帮上儿子,却愿意放下身段向比自己年轻的林辰请教。
中午休息时,车间里的工人们都在吃午饭,刘海忠却拿着个布包,里面装着刘大妈早上给他准备的馒头和咸菜。以前他总嫌家里的饭菜不好吃,要么在食堂买,要么跟工友蹭饭,现在却把家里的饭菜当成了宝贝,还特意留了个馒头,说要晚上带回家给刘光天吃。
“老刘,你咋不喝酒了?以前这个点,你早跟我们喝上了。”一个老工友笑着问道。刘海忠放下馒头,严肃地说:“不喝了,家里老伴病着,儿子要当爹了,我得好好干活,帮衬着点家里。”这话让周围的工友都愣了愣,纷纷称赞他懂事了。
下午下班,刘海忠没有象以前那样跟工友去酒馆,而是径直回了家。刚进院门,就看到林辰站在中院,手里拿着个小摇篮,正跟秦淮如说着什么。“林师傅,这是?”刘海忠走上前,看到摇篮里铺着柔软的棉花,做工很精致。
“这是我托人做的摇篮,给光天媳妇准备的,孩子出生了正好能用。”林辰把摇篮递给他,“刘师傅,以前我在车间里多有得罪,别往心里去。现在看到你这么疼孩子,真为你高兴。”刘海忠接过摇篮,手都有些颤斗,他没想到林辰会这么用心,想起以前自己对林辰的叼难,脸上满是愧疚:“林师傅,以前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这份情,我记下了。”
回到家,刘光天正在给刘大妈擦身,看到父亲手里的摇篮,惊讶地说:“爹,这是?”“林师傅送的,给你媳妇准备的。”刘海忠把摇篮放在炕边,小心翼翼地调整着里面的棉花,“以后我下班就早点回来,帮你照顾你娘,等孩子出生了,我来带。”
刘大妈躺在炕上,看着丈夫忙碌的身影,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是幸福的泪水。刘光天走到父亲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爹,谢谢您。”刘海忠转过头,用力拍了拍儿子的后背,没说话,眼里却满是欣慰。
接下来的日子,刘海忠彻底变了个人。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做饭,然后送刘光福上学,回来后给刘大妈熬药、擦身,下午下班就去菜市场买新鲜的菜,给怀孕的儿媳炖鸡汤。以前那个暴躁易怒、嗜酒如命的“大家长”,如今成了家里最勤快的人。
有天傍晚,林辰下班回来,看到刘海忠抱着个布娃娃在院子里转悠,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原本佝偻的腰杆也挺直了不少。“刘师傅,提前练习带孙子呢?”林辰笑着走上前。
刘海忠看到林辰,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布娃娃藏在身后:“练练手,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个纸包递过去:“这是我托人买的茶叶,给你尝尝。”林辰接过纸包,闻到里面淡淡的茶香,心里暖暖的。
这时,中院传来闫埠贵的声音:“老刘,算算帐不?我这有本新的记帐法,能省不少粮票。”刘海忠以前最烦闫埠贵的算计,今天却笑着说:“不了,我得回家给我老伴熬药呢。”说完就抱着布娃娃回了家,留下闫埠贵愣在原地,嘴里嘀咕着:“这老刘,真是变了。”
过了半个月,刘光天的媳妇顺利生下个大胖小子。那天,刘海忠早早地就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猪肉和鲫鱼,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做了一大桌子菜。院子里的邻居都被请来吃喜酒,傻柱还特意从食堂带来了白面馒头和红烧肉,秦淮如也给孩子做了好几件小衣服。
酒席上,刘海忠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他给每个人都倒了酒,唯独自己面前放着杯白开水。“今天我孙子出生,我高兴!以前我嗜酒如命,对孩子也不好,多亏了林师傅和各位邻居的帮忙,我才能醒悟过来。”他端起白开水,对着林辰举了举,“林师傅,我敬你一杯,谢谢你帮了我们家光天,也谢谢你点醒了我。”
林辰也端起酒杯,笑着说:“刘师傅,这都是你自己想通了。以后好好带孙子,享天伦之乐。”周围的邻居也纷纷举杯,院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连平时总是愁眉苦脸的易大妈,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晚上,客人都走了,刘海忠抱着孙子坐在炕边,小心翼翼地给孩子盖好被子。刘大妈靠在他身边,轻声说:“老东西,你说咱们这日子,以后会越来越好吗?”刘海忠看着孙子熟睡的脸庞,坚定地说:“会的,肯定会的。光天有技术,光福也踏实,咱们还有这么个大胖孙子,日子只会越过越红火。”
窗外的北风还在呼啸,可刘海忠家的屋里却温暖如春。灯光下,祖孙三代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构成了一幅温馨的画面。刘海忠低头看着孙子粉嫩的小脸,想起自己以前的所作所为,心里满是庆幸——幸好自己及时醒悟,没有错过这来之不易的幸福。
第二天一早,刘海忠就抱着孙子在院子里散步,逢人就眩耀:“看我孙子,多精神!”以前那个在院子里摆“大家长”架子的刘海忠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满脸笑容、充满温情的爷爷。林辰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感慨:人性本善,只要有机会,再坚硬的石头也能被温暖融化。
车间里,刘海忠也成了最受欢迎的人。他把自己几十年的锻造经验毫无保留地教给年轻的学徒,还经常帮林辰解决技术难题。有次锻压机出现故障,林辰一时没找到原因,还是刘海忠凭着经验,指出了是轴承磨损导致的,帮车间节省了不少维修时间。
日子一天天过去,刘海忠的孙子也慢慢长大了。每天下班,院子里总能看到刘海忠带着孙子玩耍的身影,要么教孩子认字,要么给孩子讲故事。以前那个动辄打骂孩子的暴躁父亲,如今成了院子里公认的好爷爷、好丈夫。
有天,林辰路过中院,看到刘海忠正给孙子讲自己以前在码头“扛活”的故事,只是这次他没有吹嘘自己管过几十号人,而是老老实实地说:“以前爹不懂事,总想着摆架子,其实那都是虚的。真正厉害的,是象你林叔叔那样,靠技术吃饭,靠人品赢人。”
林辰听着这话,心里满是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