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这天,红星四合院的清晨总算有了些暖意。中院公共水池的冰面彻底化开,水流哗哗地淌过青石板缝,带着泥土的腥气。秦淮如蹲在池边搓洗衣物,冻得通红的手指刚伸进水里,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连忙往掌心哈了口热气。
贾当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从屋里出来,看见母亲单薄的背影在晨风里微微发抖,放下书包就跑过去:“妈,我来洗!您去给妹妹穿衣服,我洗完正好去学校。”小姑娘说着就抢过秦淮如手里的搓衣板,小小的身子蹲在水池边,动作却十分麻利,显然是做惯了的。
秦淮如看着女儿冻得发紫的耳廓,心里一阵发酸,伸手柄女儿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快别洗了,水太凉,妈来就行。你快进屋把棉袄穿上,别冻着上学。”她刚要接过搓衣板,就看见贾当兜里掉出个东西,弯腰捡起来一看,是半块用油纸包着的红薯干。
“这是哪来的?”秦淮如皱起眉头。自从傻柱上次闹开后,就再也没给贾家送过饭盒,家里的粮本早就见底了,全靠她白天在车间做保洁,晚上给邻居缝补衣服换点粮票度日。贾张氏每天唉声叹气,却只肯带着贾槐花在屋里坐着,半点忙都不肯帮。
贾当低下头,小声说:“是林叔叔昨天给我的,他说我学习好,奖励我的。还说……还说让我劝您别太累了。”她偷偷抬眼看了看母亲,把红薯干往秦淮如手里塞,“妈,您吃,我不饿。”
秦淮如捏着那半块带着馀温的红薯干,眼框一下子就红了。自从上次偷鸡蛋的事被戳穿,她在院里总觉得抬不起头,只有林辰从没拿异样的眼光看她,还偶尔借着给贾槐花送糖的由头,悄悄塞给孩子们点吃的。她擦了擦眼角,把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塞回女儿兜里,一半放进自己嘴里,甜中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却让她心里有了些暖意。
“妈,我放学回来帮您缝衣服吧。”贾当啃着红薯干,含糊地说,“上次您给张大妈缝棉袄,我看了两遍就会了,我还能帮您穿针引线呢。”
秦淮如心里一动。她自小跟着母亲学做针线活,绣花样、缝衣裳都是一把好手,只是嫁进贾家后,被柴米油盐和三个孩子拖累,早就没心思琢磨这些了。之前给邻居缝补衣服,也是实在没办法才重拾旧手艺,没想到女儿竟然看会了。她看着女儿认真的眼神,点了点头:“好,等晚上妈教你,咱们娘俩一起干。”
中午下班时,秦淮如特意绕到厂区门口的供销社,用攒了三天的加班补助买了半卷粗棉线和一根新针。刚走出供销社,就看见林辰和刘光天并肩走过来,手里提着工具箱,显然是刚从车间出来。
“贾嫂子,买针线呢?”林辰笑着打招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线卷上,“这粗棉线缝厚衣服正好,要是缝细活,我那儿有从上海带回来的丝线,回头给你拿点。”
秦淮如脸一红,连忙道谢:“不用麻烦林师傅了,这粗线就够了,平时给邻居缝补都是些旧衣服。”她顿了顿,象是下定了很大决心,“林师傅,上次的事,谢谢您。还有……以前是我糊涂,以后再也不会那样了。”
林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指的是以前算计傻柱饭盒的事。他笑了笑:“过去的事就别提了,谁都有难的时候。靠手艺吃饭,踏实。”他指了指身边的刘光天,“光天最近在学精密锻造,以后有技术在身,走到哪都饿不着。你这针线活也是手艺,好好教给贾当,是门吃饭的本事。”
刘光天也跟着点头:“贾嫂子,我娘说您缝的衣服最合身,上次我那件磨破的工装,还是您帮我补的补丁,比新的还结实。以后有活尽管找我们家,我娘还能帮您搭把手。”
秦淮如心里暖暖的,连声道谢。她提着针线往家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回到家时,贾张氏正坐在门坎上嗑瓜子,看见她手里的针线,撇了撇嘴:“买这些没用的干啥?还不如省点钱买斤棒子面。傻柱也是个没良心的,这么久都不送吃的来,要不是我当年帮他说情,他能进食堂当大厨?”
换在以前,秦淮如或许会顺着她的话说几句,再想办法去跟傻柱卖惨。但今天听着这些话,她只觉得刺耳。她把针线放在桌上,冷冷地说:“娘,傻柱也不容易,他妹妹刚上班,家里还有老人要养,咱们不能总靠着别人。我和贾当学做针线活,以后靠自己挣钱吃饭。”
贾张氏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一向对她言听计从的秦淮如会反驳自己。她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刚要发作,就看见贾槐花抱着她的腿哭了起来:“奶奶,我饿,我要吃红薯干。”贾张氏的火气一下子就泄了,只能骂骂咧咧地进了屋,从炕席底下摸出半块红薯干递给孙女。
晚上,秦淮如把贾当叫到灯下,拿出自己陪嫁时的针线笸箩。笸箩里放着几支不同型号的针、一卷卷颜色各异的线,还有一本泛黄的绣花样册子。她从箱子里翻出一件旧的蓝布褂子,铺在桌上:“咱们先从缝补丁学起,补丁要缝得平整,线迹要均匀,这样才好看,人家才愿意找咱们缝。”
贾当睁大眼睛,认真地看着母亲的动作。秦淮如捏着针,穿上线,手腕微微转动,细密的针脚就沿着补丁的边缘缝了起来,针脚之间的距离几乎一模一样。“缝的时候要注意,线不能拉太紧,不然布料会皱;也不能太松,不然补丁容易掉。”她一边说,一边把针递给贾当,“你来试试。”
贾当接过针,小手有些发抖,刚缝了几针,线就打结了。她急得鼻尖冒汗,秦淮如耐心地帮她解开线结:“别急,慢慢来,熟能生巧。妈刚开始学的时候,手都被针扎破好多次呢。”她握着女儿的手,一点点教她如何运针,如何走线。
灯光下,母女俩的身影凑在一起,专注地看着手中的针线。贾槐花趴在旁边的小桌上,拿着一根没用的针,在旧布上胡乱扎著,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屋里没有了往日的争吵和抱怨,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沙沙”声,显得格外温馨。
接下来的几天,母女俩一有空就练习针线活。秦淮如把自己的旧衣服翻出来,让贾当练习缝补;还教她如何给衣服锁边,如何钉纽扣。贾当聪明灵俐,学得很快,没几天就能缝出平整的补丁,钉的纽扣也十分结实。
这天傍晚,刘海忠的媳妇刘大妈拿着一件磨破袖口的棉袄找上门:“淮如啊,你看我这棉袄,袖口磨破了,想让你帮我缝个边,我给你换两个窝头怎么样?”她知道贾家日子不好过,特意多拿了两个窝头,用布包着放在桌上。
秦淮如连忙应下来,接过棉袄看了看:“大妈,您放心,我给您缝得结实点,保证还能再穿两年。”她让贾当去拿针线,自己则量了量袖口的尺寸,琢磨着怎么缝才好看又耐磨。
贾当很快就把针线拿来了,还主动说:“刘大妈,我帮您缝吧,我妈教我了,我缝得可结实了。”她拿起棉袄,熟练地穿针引线,开始缝补袖口。刘大妈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笑着对秦淮如说:“这孩子真能干,比我们家光福强多了,光福现在还啥活都不会干呢。”
秦淮如看着女儿的身影,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天晚上,母女俩连夜把棉袄缝好了。秦淮如还特意找了块颜色相近的旧布料,给袖口加了层内衬,这样更耐磨。第二天一早,刘大妈来拿棉袄时,看到缝得整整齐齐的袖口,高兴得合不拢嘴,不仅给了两个窝头,还额外塞给贾当一块水果糖。
有了刘大妈这个例子,院里的邻居们都知道秦淮如母女缝补衣服手艺好,纷纷拿着旧衣服找上门。张大妈的孙子要做件新罩衫,李大爷的工装磨破了膝盖,都来找她们娘俩。秦淮如根据活的难易程度,要么换粮票,要么换些蔬菜鸡蛋,家里的生计渐渐有了起色。
这天,傻柱下班回来,路过中院时,看见秦淮如和贾当正在公共水池边洗衣服,旁边的石头上摆着几件缝补好的衣服,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贾当拿着一件小罩衫,正在给秦淮如看上面绣的小花:“妈,您看我绣的这个梅花,好看吗?林叔叔说,绣上花样能多换点粮票。”
秦淮如笑着点头:“好看,咱们下次给张大妈的孙女缝衣服,就绣这个花样。”她抬头看见傻柱,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笑了笑:“傻柱师傅下班了?”
傻柱也愣了一下,这是自从上次相亲闹僵后,秦淮如第一次主动跟他打招呼。他看着秦淮如手里的针线和桌上的衣服,又看了看贾当手里绣着花样的罩衫,心里有些复杂。以前他总觉得秦淮如带着孩子不容易,所以心甘情愿地接济她们,却没想到反而让她养成了依赖别人的习惯。现在看到她靠自己的手艺吃饭,整个人都显得精神了不少。
“恩,刚下班。”傻柱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看你们娘俩缝的衣服挺好,我那件旧的中山装,领口磨破了,能不能帮我缝补一下?我给你们换两斤粮票。”
秦淮如连忙应下来:“当然可以,傻柱师傅您明天拿来就行,保证给您缝好。”她没有象以前那样卖惨,也没有提其他要求,只是简单地应承下来,语气十分平静。
傻柱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家。他刚进门,就看见何雨水坐在屋里,手里拿着个布包:“哥,我给你带了件新的针织衫,我发工资买的。对了,我听说秦淮如母女现在靠缝补衣服过日子,挺好的,靠自己双手挣钱,比啥都强。”
傻柱拿起针织衫看了看,笑着说:“还是我妹妹疼我。我刚跟秦淮如说,让她帮我缝补那件旧中山装,给她换两斤粮票。”
何雨水点了点头:“应该的,她手艺好,值这个价。哥,你以后也别总想着接济别人了,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林哥跟我说,下个月食堂有个厨师技能比赛,赢了能升二级厨师,工资还能涨,你好好准备准备。”
傻柱眼睛一亮:“真的?那我可得好好准备!我这手艺,还真没服过谁!”他一下子来了精神,开始琢磨比赛要做什么菜。
另一边,秦淮如母女正在给傻柱缝补中山装。贾当看着衣服上磨破的领口,有些心疼地说:“傻柱叔叔这件衣服穿了好几年了,他以前总给我们送吃的,咱们给他缝得好看点吧。”她从针线笸箩里找出一块黑色的旧布料,“妈,咱们用这块布给领口加个边,这样更耐磨,也更好看。”
秦淮如点了点头,同意了女儿的提议。母女俩分工合作,秦淮如负责缝补领口,贾当则在衣服的袖口处绣了个小小的祥云图案。她们缝得十分仔细,针脚细密均匀,比新衣服还要精致。
第二天,傻柱来拿衣服时,看到缝补好的中山装,惊讶得合不拢嘴。磨破的领口被加了层黑色的边,显得十分得体,袖口上的祥云图案小巧精致,一点也不突兀。“淮如,这……这也太好看了,谢谢你啊。”他连忙拿出两斤粮票递过去,还额外多拿了一斤,“这斤是给孩子们买糖吃的,别推辞。”
秦淮如看着那额外的一斤粮票,尤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过来:“谢谢你,傻柱师傅。以后有缝补的活,随时来找我们。”她没有象以前那样说些感激涕零的话,只是简单地表达了谢意,却让傻柱觉得心里很舒服。
自从缝补好傻柱的中山装后,来找秦淮如母女缝补衣服的人更多了,甚至有厂外的人特意跑来请她们做新衣服。秦淮如干脆找林辰帮忙,在中院的角落里搭了个小小的棚子,摆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算是个简易的缝补摊。
开业那天,林辰特意送了她们一块崭新的蓝布,作为棚子的门帘;刘大妈送了一盆长得茂盛的仙人掌,说是能挡煞;傻柱也送了一筐新鲜的蔬菜,算是贺礼。看着院里邻居们真诚的祝福,秦淮如心里百感交集,她知道,自己终于靠自己的双手,在这个院子里站稳了脚跟。
这天晚上,秦淮如把赚来的粮票和钱都拿出来,放在桌上仔细地书着。贾当趴在旁边,看着桌上的粮票,高兴地说:“妈,咱们现在有这么多粮票了,再也不用担心饿肚子了。”贾槐花也跟着拍手,嘴里喊着“有饭吃了,有饭吃了”。
贾张氏坐在一旁,看着桌上的粮票,脸上有些不自在。这些日子,她看着秦淮如母女忙忙碌碌,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好,心里既有些嫉妒,又有些愧疚。她咳嗽了一声,小声说:“淮如啊,明天我帮你们看槐花吧,你们去摆摊,我在家带孩子。”
秦淮如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婆婆是想帮忙。她笑了笑,点了点头:“好啊娘,有您帮我们带槐花,我们也能更放心地干活了。”
那天晚上,贾家的灯亮到了很晚。秦淮如在灯下教贾当绣新的花样,贾张氏抱着贾槐花坐在旁边,看着母女俩的身影,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屋里的每个人身上,温暖而祥和。
中院的棚子里,秦淮如母女的缝补摊渐渐成了四合院的一道风景。每天都有邻居来这里缝补衣服,大家聊着天,说着笑,院子里的气氛越来越和睦。林辰路过时,总会停下来跟她们聊几句,问问生意怎么样;傻柱有时候也会来帮忙搬搬桌子,或者给孩子们带点好吃的。
这天,林辰拿着一件旧的工装来找秦淮如:“淮如,你帮我把这工装改小点,我侄子要来北京,给他穿。这是布票,够做件新的了。”他把布票递给秦淮如,又笑着说,“我听说街办要组织手工艺品比赛,你这针线活这么好,不如带着贾当去试试,说不定能拿奖呢。”
秦淮如眼睛一亮:“真的吗?我们也能参加?”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针线活还能参加比赛,心里既激动又有些忐忑。
“当然能参加,街办就是鼓励大家靠手艺吃饭。”林辰点了点头,“我跟街办的李主任认识,我帮你问问具体的比赛规则。要是能拿奖,不仅有奖金,还能给你们的缝补摊做宣传呢。”
贾当也激动地说:“妈,我们参加吧!我要绣一幅最好看的花样,拿第一名!”
秦淮如看着女儿兴奋的样子,又看了看林辰鼓励的眼神,用力点了点头:“好,我们参加!咱们娘俩一起努力,拿个奖回来!”
月光下,母女俩的身影在棚子里忙碌着,灯光通过门帘洒出来,映在青石板上,形成一道长长的光影。四合院的夜晚,不再有算计和争吵,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沙沙”声,和孩子们清脆的笑声,交织成一首温暖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