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造小一点的!简单一点的!”
杨俨猛地一挥手,斩断了杨俊的顾虑。
“谁说非要用精铜?用坚硬的枣木行不行?虽然寿命短点,但便宜啊!坏了再换就是!”
“谁说非要用铁力木?本地的榆木涂上桐油行不行?”
“而且,现在贵,是因为只有您府上的几个工匠在做。若是朝廷设作坊,定式样、分工序、专其职,如同铸钱、制甲一般大批鼓铸,那成本岂能不降?”
“三叔,你想想看,哪怕一个村子只有一架这样的水车,那全村的老弱妇孺就不用从河沟里一桶一桶地挑水了!他们就能腾出手来去开垦更多的荒地,去织更多的布!”
“这就叫——解放生产力!”
解放……生产力?
“此乃假天工以代人力,省万民之劳,而增天下之产之意!”
“原来如此!你说的……似乎有些道理。”
杨俊喃喃自语,但随即脖子一缩。
“不过……你也知道,我是皇子,搞这些本来就是不务正业。父皇今天那顿板子你也看见了,我要是再敢大张旗鼓地搞这些,还要推广到民间……父皇怕是真要砍了我的脑袋!”
那种对杨坚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不是三言两语能消除的。
“那是他不懂!”
风车巨大的叶片在头顶呼啸划过,切割着深秋凛冽的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嗡鸣。
杨俨看着眼前一脸委屈、似乎还没转过弯来的三叔,心中暗叹一声。这位三叔,技术是一流的,但这政治觉悟,确实是负数。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目光如炬,直视着杨俊躲闪的眼睛。
“三叔,您还没明白吗?皇祖父生气的,从来不是您做了什么,而是您这东西……到底是为了谁做的!”
杨俊愣住了,下意识地想反驳,却被杨俨接下来的话堵在了喉咙口。
“在皇祖父眼中,您动用并州乃至工部的资源,耗费巨资打造这等神乎其技的机械,最终的结果是什么?是为了让这满园的花草开得更艳?还是为了让那盘菘菜吃起来更脆?”
杨俨指着那还在不断提水的精铜齿轮,声音沉痛:“这是在用百姓的血汗,来满足您的一己之私!”
“是因为你在向天下人宣告,大隋的秦王,是个只知享乐、不知民间疾苦的纨绔!”
“要知道皇祖父也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他以此立国,最恨的就是奢靡,他能不生气吗?没把这园子拆了,那是顾念骨肉亲情!”
杨俊的脸色煞白,身体摇晃了一下,嗫嚅着嘴唇,眼神中满是徨恐与迷茫:“那……那我该怎么办?我也想为国出力,可我只会这些啊……”
看着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亲王此刻如同丧家之犬,杨俨知道,火候到了。
现在,是他重塑这位“大隋首席工程师”世界观的时候了。
“会这些就够了呀!你做的这些东西,可都是宝贝,是祥瑞!”
杨俨猛地抓住了杨俊的双肩,力道之大,让杨俊不得不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三叔,您要证明给他看!证明给皇祖父,证明给这满朝文武看!您这些东西,绝非奇技淫巧,而是能够强国富民、震古烁今的大道!”
“想想春秋时的子产铸刑鼎,虽违礼法,却开法治先河;想想东汉杜诗造水排,‘用力少,见功多,百姓便之’,由此名垂青史。”
杨俊苦笑一声,颓然道:“俨儿,你不必安慰我。他们虽是能吏,终究只是臣子。我是亲王,盯着我的人太多了,稍有差池便是僭越,便是玩物丧志……”
杨俨深吸了一口气,他必须下一剂猛药。
“三皇叔!您的眼界为何如此之窄?且不说那些臣子,咱们往大了说!秦始皇嬴政,除去一统六国之武功,他留给后世最伟大的功绩是什么?”
杨俊下意识地回答:“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
“那公输班(鲁班)呢?”
“自是锯、钻、刨等百工之器,泽被后世工匠。”
“那您呢?那秦王杨俊呢?”
杨俨的声音陡然拔高:“我?”杨俊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茫然。
“对!就是您!百年之后,当后人翻开史书,评价您的时候,您希望他们想到的是什么?是‘隋文帝第三子,喜奢华,善机巧,终其一生无所作为’的秦王吗?”
杨俨的眼神锐利如刀,刺破了杨俊最后的心理防线。
“说句大不敬的话,这历史上的皇帝如过江之鲫,不知凡几。皇祖父结束数百年乱世,再造华夏,自然是千古一帝,青史留名。但咱们呢?若是循规蹈矩,不过是皇室族谱上一个冷冰冰的名字罢了!”
“三叔,侄儿今日把话放在这儿。您若想不负这一身才华,洗刷前愆,立不世之功,成一代贤王,就只有这一条路了!”
杨俊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他死死地盯着杨俨,喉咙干涩:“哪……哪条路?”
杨俨缓缓吐出两个字,重若千钧:“再造岭南!”
杨俊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岭南?”他象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连连摆手。
“俨儿咱们虽然要去那边,但那可是流放之地!蛮荒鬼域!瘴气横行,毒虫遍地,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还有那些俚僚,凶悍野蛮,动不动就杀人越货!如何再造?我们保命都来不及!”
在关陇贵族的眼里,岭南约等于地狱。
“寻常人去了那里,是九死一生。甚至就算是朝廷派去的大军,也可能折戟沉沙。”
杨俨没有反驳,反而顺着他的话说道,但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狂热的蛊惑:“但您不一样!三叔,您是天选之人,您手里握着的,是开启岭南宝库的钥匙!”
他拉着杨俊走到水榭边,指着南方,仿佛那里不是穷山恶水,而是一片遍地黄金的应许之地。
“三叔,您怕瘴气?那是死水淤积所致!您有这风力水车,若将此风动之力,用于驱动更大的翻车,日夜不停将沼泽积水排入江河,涸出沃野,瘴疠之地何愁不能化为鱼米之乡?”
“俚僚作乱,他们为何作乱?因为饿!因为穷!因为刀耕火种养不活一家老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