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俨越说越快,脑海中现代工业化改造农业的图景,正在一点点转化为这个时代能听懂的语言。
“您那种高炉炼出的好钢,既然能做炒锅,能不能做开山的柴刀?能不能做深耕的铁犁?能不能做防身的铠甲?”
“您那能风车若是置于湍流之上,便可驱动水碓舂米,或带动水排鼓风冶铁,亦可牵引重硙碾磨矿石!这省下的何止是人力,更是国用之基啊!”
每一个反问,都象是一记重锤,敲碎了杨俊对岭南的固有印象。
杨俊张大了嘴巴,脑海中那些原本只是为了“好玩”而设计的齿轮、杠杆,此刻竟奇迹般地与杨俨口中的画面重叠在了一起。
“若是改造一番,应当也是可以,那又如何?”杨俊喃喃自语,眼神开始聚焦。
“若是真能如此!”杨俨一把抓紧他的手腕,“三叔,您想一想那个场面!”
“当岭南的荒地变成万顷良田,稻谷堆积如山,百姓再无饥馑之忧。”
“当那些桀骜不驯的俚僚,看着您造出的‘神器’自行运转,如见神迹,纷纷放下屠刀,走出深山,跪在您的脚下,不再将您视为朝廷的鹰犬,而是将您奉为救苦救难的再世神农!”
“岭南六十州,将不再是朝廷的累赘,不再是流放罪人的囚笼,而会变成大隋最大的粮仓,最坚实的兵源地!”
杨俨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如同恶魔在耳边的低语,却又描绘着天堂般的愿景。
“当这份实实在在、足以改变国运、让南方彻底归心的不世之功,摆在皇祖父面前时,他还会觉得您是在‘玩物丧志’吗?”
“不!”
杨俨猛地一挥袖,气势如虹:“他会震惊!他会赞叹!他会后悔自己当初的有眼无珠,竟然差点埋没了一位能与墨子并肩的圣人!”
“到那时,您就不是那个在王府里醉生梦死、等着被废黜的废物亲王!”
“您是为大隋开疆拓土、教化万民的贤王!是真正为杨氏江山开疆扩土的天命之人!”
杨俊只觉得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直冲天灵盖,烧得他面红耳赤,烧得他浑身颤斗。
“贤王……天命之人……”
杨俊的呼吸变得粗重无比,胸膛剧烈起伏着,那一双原本带着几分轻浮和醉意的桃花眼,此刻竟然亮得吓人。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在那岭南的崇山峻岭之间,巨大的水车昼夜不息地转动,发出雷鸣般的声响;炼铁的高炉喷吐着火舌,照亮了百越的夜空;无数衣食无忧的百姓,对着他的塑象顶礼膜拜,高呼千岁。
这不比在这笼子里当个只会吃喝等死的王爷强上一万倍?
这不比造个喷水龙更让人血脉偾张?
“俨……俨儿……”
杨俊反手死死抓住了杨俨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声音颤斗得象是要哭出来,却又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与狂热。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啊!我想做那个贤王!我想让史书单开一卷!”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那还在转动的风车,眼中再无半点惋惜,只有要把这一切都拆了带走的急切。
“这风车……拆了!带走!全部带走!”
“还有库房里的那些图纸,那些废铁,那些没做完的模型……通通带去岭南!”
“那边天高皇帝远,父王也没办法管我!”
他象是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双手死死抓着围栏,目光越过王府的高墙,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俨儿,你可要帮你三叔我!这次去岭南,不管是瘴气还是蛮夷,本王都不怕了!咱们叔侄俩联手,去那边开创一番惊天动地的功绩!我能不能让父皇高看一眼,能不能在史书上把你爹和你二叔都比下去,就全靠这一次的机会了!”
杨俨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秦王。
刚才还颓废得象只被抽了骨头的赖皮狗,现在却被自己这一番“画大饼”说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去岭南炼钢。
杨俨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随着这晚风烟消云散。
这哪里是什么深沉的政客?这就是个极度渴望被认可、手里握着内核科技却无处施展的技术宅啊!
既然如此,那便好办了。
杨俨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露出一个无比璨烂、足以让人感到如沐春风的笑容,重重地点了点头。
“三叔放心,侄儿必当竭尽全力,助您成就不世之功!”
既然战略同盟已经达成,杨俨的心思便活络起来,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杨俊袖口露出的那一角发黄的图纸。
那个所谓的《墨子》残卷,既然能启发杨俊搞出风力水车,里面说不定还藏着关于滑轮组、杠杆甚至更高级机械的原理。
在这个知识拢断的时代,这就是无价之宝。
“对了,三皇叔。”杨俨搓了搓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一些。
“您刚才提到的那本道士给的古籍残卷……侄儿也颇感兴趣,不知可否借阅几日?或者让侄儿临摹一份?”
原本还沉浸在“岭南王”美梦中的杨俊,一听到这话,就象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豪情壮志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守财奴”的警剔。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袖口,脑袋摇得象拨浪鼓一样,直接就开始赶人:“那可不行!那是机缘所得的天书残卷,是本王的命根子!这种秘术,将来要传给子嗣,光耀我这一脉的!你毛手毛脚的,弄坏了怎么办?”
杨俊一边说着,一边极其敷衍地打了个哈欠,推搡着杨俨往外走。
“行了行了,今天话说得够多了,这酒劲儿也上来了。天色不早,你也该回去了,别在这眈误本王睡觉!走走走!”
看着刚才还“叔侄情深”,一提到书就翻脸不认人的杨俊,杨俨不由得哑然失笑。
他倒也没有坚持。
毕竟是古代,这种涉及内核技艺的孤本,往往被视作家族立身之本,讲究“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
杨俊肯把技术拿出来用在岭南建设上,已经是巨大的突破了,若是一次性逼得太紧,反而不美。
“既然如此,那侄儿便不夺人所好,三叔早些歇息。”
杨俨拱手行礼,退出了水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