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子可不要瞎说！这哪里是我想出来的？”
见杨俨那一副见了鬼的神情，杨俊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东西的惊世骇俗，连忙摆手，酒意都吓醒了几分。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我是前些年在并州，无意中从一个落魄道士手里收到了一本古籍，说是战国时《墨子》的残卷，用古篆抄写、绘有奇图的残卷，帛书都脆了，好多地方被虫蛀得厉害，字句也颠三倒四。里面画了些连弩、飞鸢、还有这种借风力的机关的图样，但关键处大多缺失，又只有小半册，大多语焉不详……”
“我也就是照猫画虎，瞎琢磨，才捣鼓出来这玩意儿的。”
墨家残卷？
杨俨心中那一丝最后的疑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汹涌的狂喜。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在这个时代，诸子百家的典籍虽然大多散佚，但民间偶有遗存也不足为奇。
但这更加证明了杨俊的价值！
一般人拿到墨家机关图，也就是当个天书看，甚至可能会用来引火。
但杨俊不仅看懂了，还把它复原了，甚至为了适配现在的材料和环境，做出了改进！
“三叔，书是死的，人是活的。”
杨俨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这个胖乎乎的秦王，“这世上读过书的人千千万，可能将那残卷上的死物，变成这活生生、能转动、能提水的‘神迹’的，唯有您一人！”
“这就是天赋！是老天爷赏饭吃！”
杨俨已经决定了。
一定要把眼前这个杨俊，变成自己的“专属工具人”，变成大隋工业革命的奠基石！
如果说刚才，他看杨俊的眼神，还带着一丝审视和算计。
那么现在，他的眼神中，只剩下无比的真诚、狂热、与崇拜。
那种眼神，就象是虔诚的信徒在荒漠中看到了神迹，是迷途的旅人在黑夜里找到了灯塔。
那是一种能够瞬间击穿人类心理防线的情绪——名为“被理解”。
“三叔！”
杨俨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到难以自持的颤斗。
他猛地向前一步，伸出双手，死死地、紧紧地握住了杨俊那只还拿着图纸、沾着些许油墨的手。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捏得杨俊的虎口都在隐隐作痛。
“恩？俨儿，你……你这是干嘛？”
杨俊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发现纹丝不动。
“三叔！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杨俨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他仰起头，看着杨俊，眼框中甚至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眼中闪铄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
“三叔！《易》云：‘见乃谓之象，形乃谓之器，制而用之谓之法’！您这不是玩物，您是制器立法啊！皇祖父与诸公所见，不过是‘器’，而侄儿所见，是这背后的‘法’——以自然之力，代万民之劳的天道之法！”
他高举起两人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对着那巨大的风车，仿佛在向某个看不见的神明宣誓。
“皇祖父说你玩物丧志，那是他老人家受限于眼界；朝臣说你不务正业，那是他们嫉贤妒能！”
“他别人看到的是木铜之器，我看到的，是您掌中这化腐朽为神奇、点石成金的天授之能！”
这一番话，如同洪钟大吕，在杨俊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知己啊！
这是真正的知己啊！
从小到大，他活在兄长杨勇的仁厚之下，活在弟弟杨广的聪慧阴影之中。
他喜欢木工，喜欢冶铁，喜欢看着那些齿轮咬合转动。
但在所有人眼里，这就是“贱业”，是“不务正业”，是给皇家丢脸。
父皇骂他，母后叹息，就连那些下人，眼神里也藏着轻视。
他只能在并州那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偷偷摸摸地搞，象个做贼的一样。
可现在，这个平日里并不亲近的大侄子，竟然握着他的手，告诉他——你是对的，你是天才，你是大隋的祥瑞！
杨俊的鼻头一酸，眼框瞬间就红了。
那种积压了多年的委屈、不甘、渴望被认可的情绪，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反手抓着杨俨的手，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俨儿……你……你真的……这么想？”
杨俨看着他这副感动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心中暗自冷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狂热而真诚的表情，甚至还用力地点了点头。
不仅要骗过敌人，首先要骗过队友。
如果连杨俊这种“单纯”的技术宅都搞不定，还怎么去搞定杨广那个老银币？
“三叔，侄儿说的，句句发自肺腑！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杨俨斩钉截铁地发誓。
随后，他的表情微微一变。
那狂热的眼神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困惑、惋惜，以及一种深深的痛心疾首。
“只是……”
杨俨松开了手，退后半步，目光在那巨大的风车和杨俊的脸上来回游移。
“侄儿有一事不明，实在是不吐不快。”
杨俊正沉浸在被认可的感动中，连忙擦了擦眼角，急切道：“俨儿你说，只要三叔知道的，绝不藏私！”
杨俨叹了一口气，语气沉痛：“三皇叔既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能夺天地之造化，为何……为何不用它造福万民，反而只用来灌溉这区区一园子的花草呢？”
这简直就是拿着屠龙刀去削苹果！
杨俊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那刚升起的豪情壮志瞬间瘪了下去。
“造福万民？俨儿，你别逗三叔了。”
杨俊指了指那个巨大的风车，又指了指脚下的地龙，无奈地摊开手。
“你是不知道这玩意儿有多烧钱！”
“光是那个中轴的传动齿轮，为了耐磨，我用的是上好的精铜，请了七八个老工匠，磨了整整三个月才咬合严丝合缝！”
“还有那风叶的木材，那是从岭南运来的铁力木，防水防腐！”
“说是劳民伤财一点都不为过……还造福万民？！”
杨俊虽然爱玩，但他不傻。
成本控制，是他目前最大的痛点。
“三叔，昔日大禹治水，疏而不堵，乃利天下。”
杨俨指着那个风车，语速极快，充满蛊惑力：“这风车用在王府，那叫玩物丧志，因为它只能让这满园的花草不用人力浇灌，产出不过是些风景。”
“但是，如果把它用在干旱的农田边呢？用在关中那些地势高、水渠难至的坡地呢？”
“一座风车，日夜不休，可灌溉百亩良田！那能省下多少劳力？能多产多少粮食？那是活人无数的功德！”
杨俊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反驳：“可是……可是这太贵了啊！那些升斗小民，甚至是一个村子，哪里造得起这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