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俨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年人的好奇与兴奋，顺从地扶起杨俊：“既然三皇叔有兴致，那侄儿自然要一饱眼福。”
两人穿过曲折的回廊，走向王府的后花园。
此时已是深秋，外面的寒风带着几分萧瑟。
然而一踏入秦王府的后花园，一股暖意便扑面而来。
杨俨惊讶地发现，脚下的石板路竟然也是温热的。这里的地下，竟然铺设了地龙！
为了养花，竟然把供暖系统铺到了室外花园？
这哪里是花园，这分明是用金山银山堆出来的销金窟！
奇石堆砌成山，清泉引流成溪。各种名贵的花草争奇斗艳，牡丹、芍药竟然在这个季节违时盛开，显然是用了特殊的暖房培育法，再移栽出来的。
这份财力，这份心思，让杨俨再次刷新了对这位三叔“败家”程度的认知。
怪不得杨坚要揍他，若是让那个连肉都舍不得吃的老皇帝看到这一幕，怕是直接要拔刀杀人了。
两人走到一处临水的木制高台前，也就是所谓的水榭。
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几分凉意，让杨俊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脚步一顿，抬起那只手，指向远处池塘的中央，脸上带着一种献宝式的得意，甚至还有一种孩童般期待夸奖的神情。
“大侄子，你看那里！你猜猜，那是什么？”
杨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花园中心那片广阔的湖面上，并没有什么常见的假山或者亭台，而是竖着一个巨大的、造型奇特的木制设备。
那东西足有十几迈克尔，主体是几根粗大的木制立柱，稳稳地扎在湖底。
而在它的顶端，安着几片巨大的、如同船帆一般的叶片。
此刻风正大，那巨大的叶片正迎着风，缓缓转动，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吱呀”声。
而在它的下方，连接着一套极为复杂的水车结构。
随着上方风叶的转动，带动了中轴的旋转，下方的水车也跟着转动，将湖水一斗一斗地自动舀起，送入高处的木制渠道。
清澈的湖水顺着渠道，流向花园的高处，然后形成一道道人造的小瀑布，流向四面八方，灌溉着那些娇贵的奇花异草。
杨俨的脚步，停了。
他脸上那伪装出来的好奇与兴奋，在一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掩饰的惊骇。
甚至连他藏在袖中、原本准备随时搀扶杨俊的手，都不自觉地死死握紧，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风力水车！
而且是垂直轴风力驱动的龙骨水车！
杨俨只觉得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头皮发麻。
他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个在风中转动的庞然大物。
作为历史系的学生，他太清楚这东西意味着什么了。
隋唐时期的水利灌溉，虽然已经有了翻车（龙骨水车）和筒车，但动力源依然非常原始。
要么靠人力踩踏，那是极为繁重的体力劳动；要么靠湍急的河水冲击，那受限于地理位置。
但是眼前这个……
它利用的是风！
杨俨虽然不是工程结构专业的人，但是基本物理学知识还是掌握的，而且小时候也喜欢赛车模型之类的东西，一些简单的轴承转向轮还是能脑补出样子。
虽然看不清楚这个风车的内部结构，但风叶是水平旋转的，而取水的翻车却是垂直运动的。
这就意味着，在那个连接处，必须有一套能够改变动力方向的齿轮组！
这是将风车的旋转力，通过复杂的齿轮咬合，转化为水车的提升力，从而实现全自动、无人值守灌溉的复合型机械！
这他妈的……
杨俨在心里爆了一句粗口。
这根本就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
在正史记载中，直到几百年后的宋朝，甚至是明朝的《天工开物》里，才出现了类似的成熟记载。
而现在，在开皇十七年，在这个还在使用直辕犁、刚刚开始推广曲辕犁的时代，它竟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一个王爷的后花园里！
而且，仅仅是为了给那些花花草草浇水？
“怎么样？是不是被吓到了？”
杨俊见杨俨呆立当场，以为他是没见过世面，不由得更加得意，哈哈大笑起来。
“这可是本王的得意之作！本来我想弄个大瀑布看景儿，但那些下人挑水太慢，还总是偷懒。我就琢磨着，这风既然能吹动船帆，为何不能帮我提水？”
“于是我就找了几个木匠，折腾了大半年，换了几十种齿轮的咬合方式，才弄出了这么个玩意儿！”
杨俊拍着栏杆，满脸的自豪：“有了它，只要有风，这满园的花草就不用人管了！本王躺在这里喝酒，听着水声，看着瀑布，岂不快哉？”
听着杨俊的眩耀，杨俨心中那种荒谬感更甚。
这哪里是什么废物王爷？
这分明就是一个被时代局限了眼界、把所有天赋点都加在了“偷懒”和“享乐”上的工程学怪才！
他为了吃一口脆爽的青菜，改进了炼钢术，弄出了高碳钢炒锅。
他为了看瀑布、省人力，手搓出了几百年后才有的风力传动齿轮组。
这种人，若是放在现代，那妥妥的是麻省理工或者清华北大争抢的天才少年。
可在这个时代，他所有的才华，都变成了杨坚眼中的“奇技淫巧”，变成了大臣口中的“玩物丧志”。
杨俨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巨浪。
他转过头，看着杨俊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恐惧？
不，不仅仅是恐惧。
如果说刚才那口锅还只是让他觉得杨俊是个可用的匠人，那么现在这个风力水车，则让他意识到，杨俊手里掌握的，是开启第一次工业革命大门的钥匙碎片！
那个齿轮组，既然能用来提水，那能不能用来锻造？能不能用来驱动更大型的机械？
如果把这个技术用到军事上……
杨俨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知道一点，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点憨傻的三皇叔，绝对是一座未被发掘的金矿！
而且，这座金矿现在正处于无人看守、甚至被人嫌弃的状态。
杨广看不上他，觉得他是个废物。
杨坚看不上他，觉得他是个逆子。
只有自己，这个拥有后世眼光的穿越者，才真正明白他的价值！
“三皇叔……”
杨俨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必须极力控制，才能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斗。
“这……这真是巧夺天工！墨子在世，鲁班重生，恐怕也不过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