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纹样繁复的西域绒毯”;“燃着名贵的沉香,那味道与皇宫里那种庄严肃穆的熏香截然不同,带着一股靡靡的富贵气。
“俨儿,三叔跟你说,咱们今天受了这么大的罪,同病相怜,必须得好好补回来!”
杨俊一屁股坐下,因为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这丝毫不影响他谈论美食时的兴致。
“三叔让你开开眼界,什么才是咱们贵族应该吃的饭!我府上新来的那个厨子,做的那道‘金齑玉脍’简直是一绝!用的可是从江南运来的活鱼,切得薄如蝉翼,配上金色的橘皮丝,入口即化!”
“还有煨熊掌,以醇酒慢?足足六个时辰,酥烂脱骨!肥而不腻!”
“咱可不象父皇那儿,简直是虐待!他自己是吃苦长大的,就以为全天下人都该陪着他吃糠咽菜!这不讲道理嘛!”
看着眼前这位虽身受杖刑,却依旧满脑子吃喝、满嘴跑火车的亲王叔叔,杨俨嘴角的笑意愈发真诚。
他忽然觉得,这次去岭南虽然不是总管也没什么职务,似乎也并不是一件完全的一件坏事。
至少,有这么一个活宝同行,路上应该不会太无聊。
……
秦王府的奢华,超出了杨俨的想象。
如果说皇宫的富丽堂皇是创建在一种威严与秩序之上,那么秦王府,则是一种毫无顾忌、扑面而来的豪华。
府内没有那种冷冰冰的青石板路,取而代之的是光滑的暖玉石。
回廊的立柱上包裹着描金的丝绸,屋檐下挂着会随风发出清脆响声的琉璃风铃。
下人们穿着统一的柔软丝绸衣服,行走间悄无声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谄媚,也不疏离。
这哪里象是一个刚刚被皇帝斥责、闭门思过的王爷府邸?
这分明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销金窟。
杨俨心中暗暗咋舌,也终于理解了为什么杨坚会气得跳脚。
这种风格,跟杨坚那“一衣一食,当思来处不易”的治国理念,简直是背道而驰,是赤裸裸的挑衅。
杨坚自己在宫里吃咸菜,儿子在府里铺暖玉。
这能不挨揍吗?
宴席设在王府后花园的一处暖阁里
四周摆满了奇花异草,甚至还有从南方移植来的名贵树木,通过地龙和炭火维持着适宜的温度。
杨俊大概是真的饿坏了,也顾不上什么礼仪,直接拉着杨俨入座。
菜肴如流水般被端了上来。
第一道,便是杨俊在车上吹嘘过的“金齑玉脍”。
巨大的冰盘中央,晶莹剔透的鱼片被切得薄如蝉翼,堆栈成一座精巧的小山。
鱼肉透着淡淡的粉白,在周围几盏琉璃灯的映照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而在那鱼片之上,撒着一层细如发丝的金黄色橘皮,正如古语所云:“金齑玉脍”,色泽金黄如金,鱼白如玉,宛如一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杨俊手里抓着象牙箸,有些迫不及待地指着那盘鱼,“别看这只是一道鱼脍,讲究可大了去了!”
生鱼片?然后还用冰块摆盘?
杨俨只是简单发会呆,便开动,毕竟史书记载,隋唐时期有吃生鱼片的习惯,他现在就怕里面有寄生虫,别的倒也没什么。
他依言夹起一片,那鱼肉在筷尖微微颤动,似乎稍微用力就会破碎。
蘸了点旁边特制的酱料——那是用蒜泥、姜末、梅子酱调和而成的,送入口中。
入口的瞬间,冰凉爽滑,紧接着,是海鱼特有的鲜甜,混合着橘皮微苦却清新的香气,以及酱料的酸辣,只能用口感丰富来形容,算的上他来隋朝吃过味道最丰富的一口菜了。
“怎么样?不错吧?”杨俊得意洋洋的眩耀,“这鱼,可是才从东海弄来的,一路都用冰块快马运进京城!话说俨儿,你去过东海吗?见过那无边无际的大海吗?”
杨俨嘴里的动作微微一顿。
东海直运?全程冰鲜?
在这个交通并不发达的开皇年间,这种物流成本简直是天文数字。而且,这种对“鲜味”近乎偏执的追求,还有这精细到极致的摆盘审美……
杨俨放下筷子,目光深邃地看着眼前这个正大快朵颐的三叔。
那一瞬间,一个荒谬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莫非,这位秦王殿下,也是个……穿越者?
但这个念头仅仅维持了不到一秒,就被杨俨在心里否决了。
他看着杨俊那副没心没肺、嘴角还挂着酱汁的模样,暗自摇了摇头。
哪有一个穿越者,会混成这副德行的?
若是穿越者,熟知历史走向,早该在大兴土木之前就收手了,哪怕是为了保命,也该在杨坚面前装出一副勤俭节约的样子,而不是象个傻狍子一样,因为想让皇帝老爹吃顿好的而挨顿板子。
眼前这位,纯粹就是个被宠坏了的、有着极高艺术追求和享乐天赋的……封建馀孽罢了。
杨俊丝毫没有察觉到侄子的心理活动,见杨俨还在发呆,以为他是被这排场震住了,不由得更得意了,挥舞着筷子催促道:“大海没见过,也不用这样发愣吧?”
“大海……侄儿在书上见过,波澜壮阔,却未曾亲眼目睹。”杨俨不动声色地回了一句,掩饰住眼底的探究。
“赶紧吃!这东西大补!过了这个时辰,冰化了,鱼肉的口感可就差了!你跟着你爹也是受苦了,父王对他比对我们哥几个严格的多,想来也没有吃过什么好东西……”
紧接着,蒸得软糯脱骨的熊掌、皮色金黄酥脆的烤乳猪、散发着浓郁酒香与蟹鲜的“蟹酿橙”……一道道只在典籍《齐民要术》或者前朝宫廷食单里见过的顶级名菜,如走马灯般被端了上来。
每一道菜都极尽精致奢华之能事,食材之珍稀,做工之繁复,令人咋舌。
杨俨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感叹。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啊。
刚刚还在两仪殿里为了几根咸箩卜和粟米饭陪着皇帝演戏,转眼间就在这秦王府里享受着酒池肉林。这种巨大的割裂感,让他产生了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然而,就在杨俨以为自己今天的惊讶额度已经用完,神经已经对奢华麻木的时候。
一道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菜,被侍女轻轻放在了桌案的正中央。
那是一个极简的白玉盘,盘中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只有一盘翠绿的青菜。
菜的品种很普通,就是这个季节关中常见的菘菜(白菜)。
但问题在于它的状态。
那菘菜的颜色,绿得鲜亮逼人,仿佛还带着田间清晨的露水,并未因为受热而变黄发黑。
每一片菜叶上,都均匀地包裹着一层晶亮透明的油光,在烛火下闪铄着诱人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