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凭皇祖母做主!”杨俨回答得斩钉截铁,甚至为了表现出诚惶诚恐。
独孤伽罗既然在此刻提出来,必然是已经和杨坚商量过的,没有拒绝的权利,既然是,扭扭捏捏毫无意义。
“孙儿此时乃是戴罪之身,皇祖母不仅不弃,还为孙儿操持婚事,孙儿感激涕零!只要是为了大隋江山,莫说是娶妻,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孙儿也绝无二话!”
他答应得太快,太干脆,甚至让独孤伽罗都愣了一瞬,毕竟岭南冼氏在但凡一个关中贵族都瞧不上的存在,杨俨居然直接同意了!
就在这时,刚才被拖出去的杨俊,此时正一瘸一拐地挪了进来。
他身后的蟒袍下摆有些凌乱,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五官因为屁股上的剧痛而扭曲成了一团。
显然,那二十下虽然没打实,但也绝对让他喝了一壶。
但他刚一进门,听到的就是杨俨那句“绝无二话”。
“不可!万万不可啊!”
杨俊顾不得向杨坚请罪,瞪大了眼睛,指着杨俨,痛心疾首地喊道:“母后!俨儿可是咱们皇室的长孙啊!那是天潢贵胄!那岭南是什么地方?那是蛮荒之地!那冼氏虽有功于国,终究是……是蛮夷之族!如何能配得上我大隋的皇长孙?!”
杨俊虽然自己是个不着调的,但在这种血统门第的观念上,却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
在他看来,让杨俨娶个岭南土着,简直就是把凤凰扔进了鸡窝里,不仅是杨俨的耻辱,更是整个杨家的耻辱。
“你给我闭嘴!”
独孤伽罗凤眼一瞪,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这里哪有你发言的资格?刚才那顿板子是没挨够是不是?若是再多嘴,就不是二十,是五十!让你横着去岭南!”
杨俊脖子一缩,被亲娘这股杀气吓得瞬间噤声,只能委屈巴巴地捂着屁股,用眼神疯狂示意杨俨:大侄子,你糊涂啊!千万别答应!
杨俨看着这位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维护“皇室尊严”的三叔,心中既好笑又感动。
他转过身,向着杨坚和独孤伽罗深深一拜,神色肃穆,朗声道:
“三皇叔拳拳爱护之心,孙儿心领了。但孙儿以为,此婚事大善!”
“岭南之地,虽已归附,但民心未定。冼夫人历经三朝,威压百越,乃是南疆的定海神针。孙儿若能迎娶冼氏女,便是在向岭南万千俚僚宣告,朝廷视他们为子民,而非异类!”
杨俨的声音在暖阁内回荡,字字铿锵:“此举有助于巩固边疆稳定,化干戈为玉帛,确保岭南百姓免于战火,乃是利国利民的上策!与这大义相比,个人的荣辱门第,又算得了什么?”
杨俊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独孤伽罗,又看看那一脸正气的杨俨,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二十板子挨得有点冤。
合著就我觉悟低是吧?
就我是个俗人是吧?
一直沉默不语的杨坚,此刻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杨俨的目光中,赞赏之色已经毫不掩饰。
“好!说得好!”
杨坚站起身,负手而立,身上那股帝王的威压再次显露无疑:“既如此,此事就这么定了。你们即刻准备,近期就启程去一趟岭南。先见一面,若是合适,便把婚事定下来。”
说到这里,杨坚瞥了一眼还在发愣的杨俊,冷哼一声。
“至于秦王,此去总管岭南,给朕好好体会体会什么叫民间疾苦!别整天脑子里尽是些浆糊!”
杨坚话说完,这会轮到杨俨懵逼了:“什么意思?杨俊总管岭南,让我去相亲?”
“儿……儿臣遵旨。”杨俊慌忙跪倒,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倒吸凉气。
“退下吧。”
杨坚挥了挥手,似乎已经极为疲惫,不再看这叔侄二人,转身向内殿走去。
“孙儿(儿臣)告退。”
……
两人走出两仪殿,此刻才是正午。
“唉……”
身旁传来一声幽怨至极的长叹。
杨俊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搭在小太监的肩膀上,一瘸一拐地走着,那张俊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直到走出了好远,确信周围没有父皇的眼线了,杨俊才停下脚步,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杨俨。
那眼神里,有同情,有怜悯,还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哀。
“大侄子啊……”
杨俊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杨俨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你也别太难过了。想开点,虽然那是个蛮夷女子,听说岭南那边的女子皮肤都黑,还喜欢纹面……但、但说不定那冼氏的女儿是个例外呢?万一是个美人呢?”
杨俨嘴角抽搐了一下:“三皇叔,其实我觉得这桩婚事……”
“行了,你别装了。”杨俊打断了他,一脸“我懂你”的表情,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是为了讨好父皇母后,为了大局才牺牲自己的。这点,你跟你那个苦命的爹,真是一模一样。”
说到这儿,杨俊似乎有些恍惚,看着杨俨那张脸,喃喃道:“大哥你当年也是真的哭,娶了一个不喜欢的……后来找了个喜欢的吧,结果被母后恨上了。如今你这儿子又要娶个蛮女……唉,大哥,你这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杨俨满头黑线。
这是把他当成他爹杨勇了?还是说在他眼里,东宫这爷俩都是这种“为了女人(或被女人)牺牲”的倒楣蛋形象?
“三皇叔,我是杨俨。”杨俨无奈地提醒道。
“啊?哦哦哦,对,你是俨儿。”杨俊回过神来,尴尬地挠了挠头。
“哎哟……哎哟喂……”
刚一走出宫门,远离了那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两仪殿,杨俊便再也绷不住了。
他那一身亲王的气度瞬间垮塌,一手扶着自己的老腰,另一只手死死扒拉着杨俨的骼膊,整个人几乎都挂在了自己大侄子身上,嘴里哼哼唧唧,活象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
“这叫什么事儿啊!我夸他千古一帝,想让他吃好点,可以长命百岁,不说我孝顺也就算了,还赏了我二十板子!”
“大侄子,你给评评理,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我是他亲生的吗?还有那我那个母后,算了,她我还是不说了……”
杨俊一边一瘸一拐地走着,一边愤愤不平地吐槽,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那箩卜条咸得我嗓子眼现在还疼,象是吞了一把沙子!那粟米饭,那是人吃的吗?那是喂牲口的!”
“慎言啊。”杨俨赶紧把这个杨俊嘴巴给捂住。
这位三叔的脑回路,他现在有点看懂了,主要还是这个嘴巴,总说现在是隋朝,要是明清真的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走走走!上车!跟我回我府!”
两人走到宫门口,杨俊不由分说,连拖带拽地把杨俨塞进了自己那辆装饰得过分华丽的马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