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坚猛地把筷子拍在桌上，震得那碗羊肉汤晃荡洒出几滴。
“朕问的是如何改正！不是让你在这儿背书！”
杨坚胸膛剧烈起伏，指着杨俊的鼻子，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朕若是不让你闭门思过，若是现在就派你去治理一方，比如……去一个民风彪悍、豪强林立、且有叛乱之虞的地方！你当如何应对？！”
“你是继续修你的水殿？还是在那儿给朕吃斋念佛？！”
“说！你打算怎么治民？怎么治军？怎么安抚豪强？怎么平定叛乱？！”
一连串如同连珠炮般的发问，直接把杨俊给轰懵了。
他张大了嘴巴，眼神空洞，冷汗如瀑布般落下。
治民？治军？
这些东西……长史没教过啊！
在并州的时候，这些事不都是那个叫王韶的长史在管吗？他只负责画图纸、搞发明、开派对啊！
“儿臣……儿臣……”
杨俊结结巴巴，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他下意识地想要去看杨俨，想看看这个刚才回答得那么漂亮的侄子能不能再救他一次。
但这一次，杨坚那冷若冰霜的目光死死地锁在他身上，让他连转头的勇气都没有。
别说对策了，他连怎么接话都不知道。
看着儿子那副窝囊废的样子，杨坚眼中的光芒，一点点地黯淡了下去，最后化为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失望。
独孤伽罗放下筷子，那双锐利的凤眼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杨俊那还在微微发抖的肩膀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行了，都起来吧。”
独孤伽罗的声音打破了死寂，“跪也跪了，错也认了。人是铁饭是钢，既然赶上了，就过来一起用膳吧。”
太监很快搬来了两张小凳子，又添了两副碗筷。
杨俨谢恩后，规规矩矩地坐下，端起碗，没有丝毫尤豫，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那粟米饭确实粗糙，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嗓子有点疼，但他吃得却很香，仿佛这是什么山珍海味。
因为他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一半。
但杨俊就惨了。
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筷子，看着那碗黄澄澄、硬邦邦的粟米饭，就象是看着一碗毒药。
他在并州过的什么日子？那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这种给下人吃的东西，他是真的下不去嘴啊！
他尤豫了半天，才勉强夹了一筷子菘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就皱成了一团，仿佛在受刑。
杨坚虽然一直在低头吃饭，但馀光始终都在观察着这两个人。
看到杨俨吃得香甜，我不禁微微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这孩子，能屈能伸，这点苦都吃不得，还谈什么去岭南？
可当他的目光转到杨俊身上，看到那副“难以下咽”的倒楣德行时，一股无名火瞬间就窜了上来。
“怎么？朕这里的饭菜，不合秦王殿下的胃口？”
杨坚冷哼一声，将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
这一声脆响，吓得杨俊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不……不敢！”杨俊脸色煞白，连忙放下碗，“儿臣只是……只是不饿。”
“不饿？”杨坚冷笑，“我看你是山珍海味吃多了，早就忘了五谷杂粮是个什么味儿了吧！”
杨俊被这一顿抢白，心里既委屈又害怕。
他脑子里想起刚才杨俨说的“圣君美德”，又想起自己那还未完工的水殿，鬼使神差地，竟然想要拍个马屁来缓和一下气氛。
他咽了口唾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心翼翼地说道：
“父皇……儿臣是觉得，您现在可是继秦始皇之后，第二个开创大一统盛世的圣君！那是千古一帝啊！”
“这天下都是您的，咱们以后吃饭……是不是可以稍微加几个菜？哪怕是多加一道肉羹也好啊，这粟米饭，实在是太伤胃气了……”
杨俨正扒拉着最后一口饭，听到这话，差点没把自己噎死。
他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杨俊。
三叔啊三叔！
你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这就是传说中的“精准踩雷”吗？
果然。
杨坚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加菜？伤胃气？”
杨坚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那个盛着粟米饭的陶碗，狠狠地摔在杨俊的脚边！
“啪！”
陶片四溅，黄色的粟米饭撒了一地。
“你这个逆子！你心里除了吃喝玩乐，到底还没有半点家国百姓？！”
杨坚指着杨俊的鼻子，气得手指都在颤斗，声音如雷霆炸响：“这粟米饭怎么了？朕吃了大半辈子！当年的北周武帝能吃，朕能吃，怎么到了你这儿就伤胃气了？！”
“你知不知道，这大隋的江山是怎么来的？你知不知道，这天下还有多少百姓连这一碗粟米饭都吃不上？！”
“你在并州大兴土木，奢靡无度，朕还没找你算帐，你居然还敢在这儿跟朕谈加菜？！”
“来人！”
杨坚怒吼一声，“给朕把这逆子拖下去！笞刑二十！”
杨俊整个人都傻了。
他明明是夸父皇是“千古一帝”，想他吃好点，这样才能长命百岁！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杨俨看着这一幕，无奈地闭了闭眼。
两仪殿暖阁内，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
那声“重责二十”的馀音似乎还在梁柱间回荡，杨俊已经被几名膀大腰圆的千牛卫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殿外。紧接着，噼里啪啦的板子声伴随着杀猪般的惨叫隐隐传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杨俨依旧端坐着，手里的筷子没停，硬是将最后一口粟米饭咽了下去。
独孤伽罗仿佛没听见外面的动静，她那双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拿起帕子，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目光重新落回了杨俨身上。
那眼神中少了几分之前的审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考校，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如同看着待宰羔羊般的慈祥。
“俨儿。”
“孙儿在。”杨俨立刻放下碗筷，正襟危坐，一副听凭发落的乖巧模样。
独孤伽罗微微侧身，从身后的案几上，拿起了一本蓝色封皮的小册子。那册子并不厚，纸张甚至有些发黄，看起来颇有些年头。
她将册子轻轻推到杨俨面前，修长的手指在封面上点了点。
“之前在东宫，我曾说过要为你选妃。你那几个弟弟都还小，你身为长孙，婚事确实拖不得了。”
独孤伽罗的声音平缓，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岭南冼氏有女，听说温婉娴淑，秀外慧中，且极得那老夫人喜爱。”
说到这里，独孤伽罗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锁住杨俨的双眼：“这门亲事，你以为如何？”
杨俨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两下。
冼氏女？
作为历史系学生，杨俨当然知道冼氏意味着什么。那是岭南真正的无冕之王，那位被尊为“圣母”的谯国夫人冼氏，在岭南说话比皇帝的圣旨还管用。
娶了她的孙女，确实等于在岭南有了最强硬的靠山。
但是！
在这个讲究门第阀阅的关陇贵族圈子里，娶一个蛮夷女子为正妃？这简直就是自绝于主流社交圈！
这就好比后世一个顶级豪门的继承人，突然被家里安排娶了一个亚马逊部落酋长的女儿，虽然那酋长家里有矿，但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一种流放和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