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有些事情,就象是墨菲定律一样,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直接一语成谶。
两人刚绕过屏风,进入暖阁,一股淡淡的饭菜味便飘了过来。
不是那种御膳房特有的山珍海味的香气,而是一种极其朴素、甚至带着几分乡土气息的味道。
暖阁内,并没有摆放那种像征帝王威仪的长案,而是一张简单的小方桌。
大隋的开国皇帝杨坚,与文献皇后独孤伽罗,正相对而坐,手里捧着碗,正在用膳。
杨俨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桌面。
哪怕他是个拥有现代灵魂、熟读史书的穿越者,此刻也不由得瞳孔微震。
桌上只有三个菜。
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腌箩卜条,颜色有些发暗。
一盘清炒的菘菜(白菜),也没见什么油水。
唯一的一道荤菜,是一碗蒸烂的羊肉,分量极少,刚好够两个人几筷子的量。
而那碗里的饭,黄澄澄的,正如杨俊所言,是粟米饭,也就是小米饭,中间还夹杂着些许杂豆。
这就是“开皇盛世”的掌舵人的晚餐?
这哪里是皇帝,这分明就是关中某个稍微富裕点的地主老财的生活水准!
虽然史书上对此早有记载,说杨坚“每食不过一肉”,“非宴享不设乐”,但文本终究是冰冷的。
当这一幕真真切切地展现在眼前时,那种视觉冲击力是巨大的。
杨俨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敬意。
不管杨坚晚年如何猜忌杀戮,至少这一刻,他作为一个终结了三百年乱世的帝王,这份自律与克制,令人动容。
相比之下,杨俨感觉身旁的杨俊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孙儿参见皇祖父,皇祖母!”
两人齐齐跪下行礼。
杨坚并没有立刻叫起,而是慢条斯理地夹起一根箩卜条,放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仿佛那是什么人间美味。
殿内只有咀嚼的声音,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好一会儿,独孤伽罗才放下筷子,那双锐利的凤眼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杨俊那还在微微发抖的肩膀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你们两个,跪了这么久,可知错了?”
独孤伽罗的声音很轻,却如同冬日里的一盆凉水,瞬间浇灭了暖阁内那仅存的一丝温馨。
杨俊身子一颤,下意识地微微转头,用馀光求救般地瞥向身旁的侄子。
杨俨没有立刻回话。
他没有去看杨俊,也没有去看那高高在上的二圣,而是缓缓调整了跪姿,双手交叠于地,再次俯下身去。
“咚。”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长跪不起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表态。
“回皇祖母。”
杨俨的声音通过地面传出,显得沉闷而坚定,没有丝毫的辩解与推诿。
“孙儿知错。”
独孤伽罗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并没有急着追问,而是静静地等着下文。
杨俨直起上半身,目光垂落在自己膝前的方寸之地,语气沉痛:
“孙儿错在,不该逞一时之气,行事孟浪。”
“孙儿明知朝堂局势波诡云谲,却未能思虑周全,以致于虽有报国之心,却无周全之策。事前未能预判人心险恶,事后更未能妥善处置首尾,留下诸多把柄予人攻讦。”
说到这里,杨俨猛地抬头,直视着杨坚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眼中满是悔恨与赤诚:“孙儿之罪,不止于替考,而在于孙儿身为皇室长孙,未能如履薄冰,未能谨言慎行,以致累及皇家颜面,让皇祖父、皇祖母不得不为孙儿的鲁莽去收拾残局,甚至在朝堂之上受累蒙羞!”
“此乃不孝!乃大罪!”
这番话一出,杨俊在旁边听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在心里疯狂呐喊:大侄子你在说什么啊?你小子不是因为“欺君”和“作弊”挨罚吗?怎么就变成了“未能谨言慎行”、“没处理好首尾”了?这认错的角度是不是有点太刁钻了?
这个回答,既保全了皇家的颜面,又展现了一个皇长孙应有的担当,当然最主要杨俨必须要试探杨坚,他的回答可是把自己放在天家继承人的角度去回答的,如果杨坚没有一棍子打死那很说明问题了。
杨俨思考良久,杨勇虽说不是阿斗,但想改变他还是有点太难了,而且考虑到明朝‘好圣孙’的案例在,他还是打算打造这一人设帮助杨勇获取皇位。
你儿子不行,你孙子厉害,还是传位给你儿子吧,毕竟他也是要传位的!
“哒。”
杨坚手中的象牙筷子,轻轻敲在了盛着粟米饭的瓷碗边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声音极轻,但在落针可闻的暖阁里,却如同某种信号。
一直观察着丈夫神色的独孤伽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秦王。”
被点到名字的杨俊浑身一激灵,差点没跪稳:“儿、儿臣在!”
独孤伽罗淡淡地看着这个最让她操心却又无可奈何的三儿子,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你呢?你可知罪?”
“儿臣……儿臣知罪!”
杨俊把头点得象小鸡啄米。
“哦?”杨坚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片箩卜送入口中,“既然知罪,那你就说说,你罪在何处?日后又打算如何改正啊?”
这是杨坚给这个儿子最后的一次测试。
他在想,如果这个儿子能说出一番痛改前非、立志经世济民的话来,或许……岭南之行,还能稍微缓缓。
杨俊跪在地上,脑子里一片浆糊。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父亲那期待的眼神。
他只记得来之前,王府长史教他的那套说辞,那些无论犯了什么错都能套用的万能检讨书。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斗着,开始背诵那段早已烂熟于心的台词:“儿臣……儿臣不该贪图享乐,不该沉迷于奇技淫巧,而荒废了政务。”
“儿臣在并州,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修筑水殿,只为一己之私欲,实在是愧对父皇教悔,愧对百姓供养。”
“儿臣日后……日后定当痛改前非,再也不碰那些木工机关,再也不……不修园子了。儿臣要……要闭门思过,吃斋念佛,为父皇母后祈福……”
杨俊越说越顺,甚至还带着几分真情实感的哭腔。
然而,这一次,暖阁里的空气却并没有因为他的谶悔而回暖,反而变得越来越凝重,越来越压抑。
杨俨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杨俊啊杨俊,你这是在做检讨吗?可问题是杨坚又不想看你做检讨。
果然。
“够了!”
杨坚猛地把筷子拍在桌上,震得那碗羊肉汤晃荡洒出几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