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杨俊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在空旷的宫门外显得格外清淅。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杨俨,身子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仿佛怕被这少年的“胆大包天”给传染了。
“欺……欺君?顶撞父皇?”
杨俊的舌头都要打结了,他上下打量着杨俨,满脸的不可思议:“那你……那你还能活着跪在这儿?父皇没让人把你拖出去砍了?”
“或许是不舍得杀了我吧,又或许,是还没想好怎么杀。”杨俨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看着眼前这个即将被当做“弃子”发配岭南的倒楣蛋三叔,心中那个原本模糊的计划,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清淅,甚至可以说是光芒万丈。
看看眼前这个人:
痴迷奇技淫巧,说明动手能力极强,且思维不僵化;
性格软弱善良,说明容易掌控,不会象杨广那样背后捅刀子;
身为亲王却被皇帝嫌弃,说明他急需一个能带他走出困境的人。
一个拥有现代知识、急需摆脱京城死局、却缺乏实权护身的自己。
一个拥有尊贵身份、掌握顶尖工匠技术、却缺乏政治头脑的秦王。
若是两人捆绑在一起去了岭南……
这哪里是什么流放?
这简直就是上天送给他的最完美的“工具人”!是天作之合!
岭南瘴气?杨俊懂水利机关,可以改土造田!
李贤造反?杨俊有亲王名头,可以扯虎皮拉大旗!
杨俨眼中的光芒越发炽热,看得杨俊心里直发毛。
“吱呀——”
沉重的宫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打开了。
那个总是面无表情的老太监杨约,站在高高的门坎内,用那公鸭般的嗓音喊道:“宣,秦王杨俊,长宁王杨俨,觐见——”
这一声“长宁王”,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了杨俊的脑门上。
杨俊顾不得膝盖的疼痛,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还跟跄了一下。
他瞪大了眼睛,指着也正缓缓站起身的杨俨,结结巴巴地说道:“长宁王?杨俨?你……原来你是我大哥的儿子啊!”
记忆的大门瞬间打开。
“怪不得我觉得你眼熟!我是你三叔啊!我上次见你还是六年前了,那时候你才这么高……”杨俊伸手在腰间比划了一下,脸上那股子惊恐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亲人”的惊喜。
“那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还在我脖子上撒过尿!”
杨俨:“……”
杨俨虽然无语,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毫无城府、甚至有点大惊小怪的中年男人,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冰冷的皇宫里,在每个人都戴着面具算计彼此的时刻,杨俊这傻乎乎的反应,竟然显得格外珍贵。
而且,看着杨俊那张因为常年沉迷工匠活而略显苍白,却依稀能看出与父亲杨勇有几分相似的脸庞,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油然而生。
这对兄弟,一个优柔寡断被废储,一个玩物丧志被流放。
在精明强干的杨坚和阴狠毒辣的杨广面前,他们确实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走吧,三皇叔。”
杨俨看着这位比上辈子的自己大不了几岁的三叔,无奈摇了摇头,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若是以前,他或许还会觉得杨俊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但现在,这简直就是老天爷送给他的“护身符”加“万能工兵”。
杨俨走上前,自然地伸手扶住有些站立不稳的杨俊,压低声音道:“叙旧的话咱们以后再说。现在,咱们这对‘难叔难侄’,还是先过了皇祖父这一关吧。”
“那我们现在就去呗,等下皇祖父等着急了,说不准还要挨罚!”杨俊缩了缩脖子,显然对殿内的那位老父亲畏惧到了极点。
“俨儿,你从小脑瓜子和身体都挺好的,待会儿要是父皇真的动了家法,你记得拉着我点儿,我身子骨弱,那杀威棒若是落下来,我往你身后躲躲!”
杨俨看着他这副还没进门就先认怂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在这充满算计的大兴宫里,杨俊这份毫不掩饰的“真诚”,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可爱。
“放心吧,三皇叔。”杨俨抬头看了看天色,眼中闪过一丝戏谑,“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说不定还能留我们用午膳呢!”
一听“用膳”二字,杨俊马上变成一脸便秘的表情。
“父皇这儿能有什么好吃的!若是咱们王府,那一顿怎么也得是脍不厌细,但这永安宫里?哼!”
他四下张望了一番,见太监离得远,这才凑到杨俨耳边吐槽道:“最多一道主菜见点荤腥,剩下的尽是些秋葵、蔓菁!那米也是陈年的粟米,混着豆子,硬得硌牙!我上次回来吃了一顿,回去便秘了三天!”
杨俨闻言,心中微动,嘴上却故意打趣道:“三皇叔,皇祖父那是崇尚节俭,曾言‘一衣一食,当思来处不易’,此乃圣君美德,天下皆知啊……”
“美德是美德,可这也太苦了些!”
杨俊显然是一肚子的怨气,他抖了抖袖子,愤愤不平地嘟囔着:“父皇是吃过苦,那是早年在尼姑庵里长大的。可如今是大隋天子!富有四海,万国来朝!何苦还要这般作态?”
说到这儿,他似乎觉得找到了知音,又看了看旁边面无表情的老太监杨约,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声在杨俨耳边说道:
“回头等你爹、也就是我大哥坐上皇位,可千万不兴搞这一套哈!咱们好歹是大隋的亲王,天潢贵胄!吃穿用度,难道不该彰显天家气象?父皇倒好,自己带头吃糠咽菜,弄得我们这些做儿子的若是多吃两口肉,都跟犯了天条似的,脸上无光啊!”
杨俨听得眼皮子直跳。
好家伙。
这三叔还真是“童言无忌”,这种话也是能在皇宫大内随便说的?
怪不得历史上杨坚要把他从并州抓回来,这思想觉悟,离被废也就差那一层窗户纸了。
不过,这也侧面印证了一点——这杨俊,是个纯粹的享乐主义者,没有任何政治野心。
这样的人,最好控制。
“三皇叔,慎言。”
杨俨赶紧拉了一把还在喋喋不休的杨俊,此时两人已经跨过了永安宫那高高的门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