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伽罗静静地听着,直到杨坚骂累了,气喘吁吁地靠回软榻上,她才缓缓伸出手,轻轻抚着杨坚的后背,替他顺气。
“陛下息怒,太医说了,您这肝火太旺,容易伤身。”
她的声音平缓而有力,象是一股清泉,浇灭了杨坚心头的焦躁。
“广儿的心思,确实重了些。五代十国也好,南北朝也罢,皇室宗亲不和,往往是国家动乱的根源。这一次,即便没有岭南的事,也是该好好敲打敲打他了。”
听到“岭南”二字,杨坚刚刚平复下去的眉头,瞬间又拧成了“川”字。
他长叹一声:“唉……敲打之后又能如何?算了,还是先说眼下的烂摊子吧。”
“区区一个岭南,一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竟让朕找不到一个可以放心派去的人!”
杨坚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派重臣去,那是杀鸡用牛刀,大材小用,还会引起江南门阀的警剔;派个庸才去,又怕他把事情办砸,反而激起更大的乱子。”
“如今既然定了让俊儿顶着‘戴罪立功’的名头去,策略也对路了。可是……”
杨坚看向独孤伽罗,眼中满是忧虑:“伽罗,你是知道俊儿的。他在并州,除了修园子、搞发明、沉迷那些奇技淫巧,他在治理民政、统御军队上,简直就是一塌糊涂!”
“那个李贤,是陈朝旧将,老奸巨猾。必须要给他找一个帮手才行,而且还要有军队从旁策应,否则以俊儿那种温吞性子,到了那儿,怕是被李贤卖了还要帮着数钱!”
“但是,到底要找谁去呢?!”
他坐拥四海,手握天下权柄,看似富有四海,实则无人可用。
这才是他身为帝王,最深沉的焦虑与孤独。
永安宫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既然那边是块鸡肋,只要能保证俊儿能安然无恙,其他的,不可强求。”
独孤伽罗缓缓转过身,从身后的案几最底层,抽出了一本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蓝色小册子。
那册子很薄,纸张有些粗糙,似乎并不是宫中之物。
“陛下不是愁俊儿身边没有个‘聪明人’吗?不是愁没人能管得住他,又没人能替他出谋划策吗?”
独孤伽罗将小册子轻轻推到杨坚面前,手指在封面上点了点。
“妾身这里,倒是有个一石二鸟的计策。既能保俊儿平安,又能……
杨坚疑惑地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更加疑惑了。
“你这都是啥?”
杨坚将册子扔了回去。
……
永安宫外。
寒风如刀,卷着枯黄的落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杨俨依旧笔直地跪着。
膝盖早已从剧痛变成了麻木,仿佛那双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但他依旧昂着头,目光盯着那两扇紧闭的朱红宫门,没有丝毫动摇。
就在这时,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从侧面传来。
杨俨微微侧目。
只见一个身穿蟒袍的青年男子,在两名太监的“搀扶”下,几乎是挪到了永安宫门口。
那男子约莫二十六七岁,面容白淅得有些病态,五官虽然俊朗,却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颓废和怯懦。他的眼神游移不定,象是受了惊的兔子,双手拢在袖子里,时不时地颤斗一下。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腰间。
身为亲王,本该佩戴名贵的玉佩或者宝剑,但这人腰间,却叮叮当当挂着一串奇怪的小玩意儿——有精巧的木制鲁班锁,有微型的铜制水车模型,甚至还有一把刻刀。
那男子走到杨俨身边,似乎被杨俨身上那股凛冽的气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噗通。”
他在离杨俨三步远的地方,老老实实地跪了下来。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跪下之后,他整个人便如同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耷拉着脑袋,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背诵什么经文,又象是在自我安慰。
杨俨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跪友”,脑海中的历史齿轮飞速转动。
开皇十七年……并州被召回……痴迷技艺……性格软弱……
所有的线索,瞬间汇聚成一个名字。
秦王,杨俊!
那个在历史上被称为‘巧思绝伦‘’,却因奢侈无度被杨坚召回京城,继而被妃子下毒,最终郁郁而终的悲剧人物。
也是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三叔。
杨俊在并州多年,刚刚被押解回京就在府里闭门思过,根本不认识长大的杨俨。
两人就这样并排跪着,中间隔着三尺寒风。
过了许久,或许是这种沉默太过尴尬,又或许是同病相怜的处境让人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杨俊偷偷抬起眼皮,瞄了杨俨一眼,声音细若蚊蝇:
“你是?也是来请罪的?”
杨俨心中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颔首:“算是吧。”
杨俊似乎找到了倾诉的口子,长叹了一口气,那张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愁苦:“唉,父皇这次是真的动怒了。我就不该在并州造那座水殿,虽然那水力驱动的机关确实精妙,能让凉风自动徐来……”
说到这儿,他的眼中竟然闪过一丝属于工匠的狂热光芒,但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罢了,罢了。我是个罪人。这次进宫,怕是要被父皇剥了皮了。”
杨俊垂头丧气地嘟囔着,那副模样哪还有半点大隋亲王的威仪,活脱脱象个刚在私塾惹了祸等着挨板子的顽童。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这个一直笔挺跪着的少年,眼中流露出一丝同情::“小兄弟看着面生啊,也是宗室子弟?犯了什么事儿?若是小事,待会儿我替你求求情,父皇骂我骂累了或许就没力气罚你了。”
说到这儿,他似乎又觉得自己这话太没底气,讪讪地补了一句:“但我说的是可能哈,没法给你保证!我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
杨俨听着这番话,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这位三叔,虽然在史书上是个因奢靡而被弹劾的反面教材,但这心地……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家,简直纯良得象是个异类。
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可爱。
这种性格,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家,简直就是待宰的羔羊。
杨俨嘴角微微勾起,转过头,目光直视杨俊,缓缓开口:“不劳殿下费心了。”
“比起殿下的水殿凉房,我犯的事儿可能稍微大那么一点点。”
杨俊一愣,眨巴了两下眼睛:“多大?难不成你把王府给烧了?”
杨俨看着紧闭的宫门,摸了摸鼻子:“貌似还真的烧过,不过现在是因为欺君罔上,冒名替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