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站起身来，他换了一副神情，不再是刚才朝堂上那副“大义灭亲”的悲痛模样，而是眉宇间透着一股锐意进取的锋芒。
他向杨坚行了一礼，朗声道：“父皇！李贤者，陈朝降将也！父皇待他不薄，授以高官厚禄，他却心怀鬼胎，妄图割据一方！对这等反复无常之贼，若是一味安抚，只会让他们觉得我大隋软弱可欺！”
杨广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灼灼：“今日安抚了李贤，明日便会有张贤、王贤！南疆将永无宁日！儿臣以为，当剿抚并用，恩威并施！既要派人安抚，更要展现我朝天威，让那些首鼠两端的俚僚洞主们看清楚，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杨坚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
这番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是开国之君，骨子里流淌着的是征服者的血液，单纯的安抚，确实让他觉得有些憋屈。
“恩……”杨坚沉吟片刻，目光转向了一旁有些局促的太子，“太子，你是储君，你的想法呢？”
杨勇心中一紧。
他刚才一直在观察局势，此刻听到父皇点名，脑中飞速旋转。
他虽然政治手腕不如杨广，但也并非全无心机。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高颎，又看了一眼那个气势咄咄逼人的二弟杨广，心中忽然生出一计。
这岭南是个烂摊子，谁去谁倒楣。
而且，若是能把杨广支到岭南那种蛮荒之地去……
杨勇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起身道：“父皇，儿臣以为齐国公与二弟所言，皆有道理。既要安抚，又要震慑，那此去岭南之人，身份便不能低，手段更不能软。”
说到这里，杨勇故作诚恳地看向杨广：“二弟经略扬州多年，威震江南，对南方风土人情最为熟悉。且二弟在军中威望极高，若是由二弟出任岭南总管，既能以亲王之尊震慑李贤，又能以雷霆手段化解危机，实乃不二人选！”
好一招顺水推舟！
杨素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太子这是想借刀杀人，把晋王踢出扬州啊。
高颎闻言，也是心中一动。
他虽然支持杨勇，但也知道杨勇的短板。
如今杨广之所以能在京城朝堂之内势力做大，和扬州的赋税密不可分，若是能借此机会将杨广调离扬州，哪怕只是去岭南一两年，也能给东宫争取到宝贵的喘息之机。
于是，高颎立刻附议：“太子所言极是！晋王殿下自开皇十年坐镇扬州至今已七载有馀，江东士族无不归心，可谓是功勋卓着。若是晋王殿下肯亲自南下，李贤定然胆寒，不敢轻举妄动。为了大隋南疆永固，臣恳请晋王南下！”
联手逼宫！
要把杨广这头猛虎，赶进岭南的深山老林里去！
杨坚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目光深邃地看向杨广。
“广儿，太子和高仆射都举荐你，你意下如何？”
杨勇紧张地捏紧了衣袖，期待着父皇下旨的那一刻。
杨广站在原地，脸上并没有露出丝毫的慌乱，反而露出了一丝“果然如此”的笑容。
杨素原本靠在椅中的身子微微向前一倾：“晋王坐镇扬州，江南半壁始安。今岭南纵有风波，其势终难乃是越五岭而扰江东。倘因小患而移栋梁，致使江南根本动摇，才是舍本逐末，望陛下明鉴。”
“父皇。”杨广长叹一声，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与苦涩，“大哥与高仆射如此看重儿臣，儿臣本该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高颎，最后落在杨勇脸上，带着几分嘲弄：“只是大哥似乎忘了一件事。儿臣虽经略扬州，但主要精力都在镇抚江南士族，防备的是前陈馀孽。而岭南之地，多为俚僚蛮夷，语言不通，习俗迥异，与江南截然不同。”
“更重要的是……”杨广转身看向杨坚，神色变得肃穆，“江南漕运乃国之命脉，扬州那边可谓是千头万绪，南陈经略百年，些许叛乱时有发生，只是儿臣时常未雨绸缪罢了。若儿臣深陷岭南沼泽，一旦江南有变，谁来担此重责？莫非太子殿下要去坐镇扬州吗？”
杨勇一噎，让他去扬州？不是他想不想的问题，而是能不能的问题，储君岂可轻离京都。
“况且——”
杨广根本不给杨勇反驳的机会，他向前一步，声音中透着一股图穷匕见的寒意。
“这岭南之行，看似凶险，实则也是一个历练的好机会。儿臣虽不才，但也知道，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杀鸡，焉用牛刀？”
“对付区区一个李贤，何须亲王挂帅？若是派个亲王去，反倒显得朝廷虚张声势，露了怯意！”
杨广那一番“杀鸡焉用牛刀”的推脱，虽然无耻，却在逻辑上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他把自己放在了“镇守江南国本”的制高点上，让人无法强行将他调离。
高颎眉头紧锁，手中的笏板微微捏紧。
他知道，今日若不能定下一个合适的人选，这岭南的局势一旦糜烂，最后黑锅还是得朝廷来背。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直沉默不语的右仆射虞庆则，缓缓站了起来。
这位曾在开皇初年平定突厥、威震北疆的老将，虽然近年来在朝堂上日渐低调，但谁也不敢忽视他的分量。
他先是看了一眼有些得意的杨广，又扫过一脸焦虑的太子，最后向御座上的杨坚深施一礼。
“陛下。”
虞庆则的声音沙哑而沉稳，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金石之音：“臣以为，晋王殿下所言，虽有推脱之嫌，但有一点却是没说错的——此时若派重兵、或是派一位权势赫赫的亲王大张旗鼓南下，势必会惊动李贤，甚至逼反整个岭南。”
杨广闻言，嘴角微微扬，正要开口附和。
虞庆则却话锋一转，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但，岭南局势波诡云谲，寻常官员威望不足，镇不住那些桀骜不驯的俚僚洞主；若无皇室血脉亲临，又无法彰显天家恩威。”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身份足够尊贵，却又必须要有一个前往岭南的‘合理借口’，一个让李贤觉得朝廷不是去‘剿匪’，而是去‘流放’的借口！”
杨坚原本微阖的双目猛地睁开：“爱卿的意思是……”
虞庆则拱手，字字铿锵：“臣举荐，秦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