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杨俊!
这四个字一出,两仪殿内顿时响起几声极轻的吸气声。
杨广嘴角的笑容瞬间僵住,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丹凤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丝错愕。
虞庆则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秦王殿下日前因在并州治所奢靡无度、违反祖制,被陛下免职召回京师,如今正闭门思过。”
“若是此时,陛下下旨,斥责秦王不法,将其‘贬’往岭南,名为出任总管,实则‘戴罪立功’!如此一来,李贤必会以为秦王是失宠被贬,是被发配到蛮荒之地受苦的,定会对他放松警剔。”
“届时秦王殿下示之以弱,暗中连络各部,待时机成熟,便可一举定乾坤!”
绝杀。
这是一个真正的绝杀。
不仅解决了人选问题,还附赠了一条完美的“骄兵之计”。
杨广眉头紧锁,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因为“戴罪立功”这个理由实在是,实在太符合当下的情境了!
甚至比他刚才那套“江南国本论”还要无懈可击。
他若是反对,那就是不给三弟杨俊“改过自新”的机会,是不顾岭南大局;他若是赞同,这岭南他可是给别人设计的局,这不就失算了……
高颎在一旁听得眼中异彩连连,忍不住在心中赞叹:姜还是老的辣,虞庆则这一招“废物利用”,当真是神来之笔!
御座之上,杨坚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殿内的铜炉中,银炭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显得四周更加寂静。
“戴罪立功……”
杨坚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摩挲着手腕上那串紫檀佛珠,速度时快时慢。
从理智上讲,这是目前最好的方案。
但从感情上讲,杨俊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肉。这孩子小时候看着老实,后来在并州当总管时,染上了奢侈的毛病,造了华丽的宫室,还沉迷女色,这才惹得他大怒,将其招回京城问罪。
原本他是打算把杨俊晾在京城几年,磨磨性子。可如今几年没见,刚刚让其回来就去岭南那样的烟瘴危险之地……
杨坚的脑海中浮现出杨俊那张略显软弱的脸庞,心中不禁有些不舍。
“陛下。”
杨素此时也看出了皇帝的尤豫,适时地补了一刀:“玉不琢,不成器。秦王殿下虽然有些小过,但毕竟是天潢贵胄。岭南虽苦,却也是历练之地。若能平定岭南,不仅能洗刷之前的污名,更能为陛下分忧,此乃大孝啊。”
“大孝”二字,击中了杨坚的软肋。
“诸卿所奏,朕已了然。然帝国疆宇万里,辽东岭南战事并举,非一时可决。诸位且退,各拟详策,明日再议。”
待所有人都离开后,杨坚独坐在御座之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
他揉了揉眉心,对着阴影处招了招手。
贴身大太监杨约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御案旁。
“陛下。”
杨坚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摆驾永安宫。”
永安宫,那是独孤皇后的寝宫。每当杨坚心绪不宁,或者面临重大决断时,他总是习惯去那里坐坐。这天下,除了独孤伽罗,没人能真正懂他。
走了两步,杨坚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殿门外那个倔强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小子还在跪着?”
“回陛下,长宁王殿下一直跪着,纹丝未动。”杨约低眉顺眼地答道。
“哼,犟种。”
杨坚冷哼一声,但语气中却没多少怒意,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让这小子一个时辰后去永安宫请安!”
“还有……”
“去传旨,让杨俊那个不孝子,立刻滚进宫来,去永安宫见朕和皇后。”
“让他来请罪!”
……
两仪殿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
深秋的寒风瞬间灌入,吹散了殿内温暖的熏香气息。
一直跪在殿外石阶下的杨俨,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听到脚步声传来,微微抬起眼帘,只见高颎、杨素等人鱼贯而出。
高颎路过他身边时,脚步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投来一个略带安抚的眼神,随后便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杨素则是一脸淡漠,仿佛跪在那里的不是一位郡王,而是一块石头。
紧接着是太子杨勇。
杨勇看到儿子还跪在那里,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眼中满是心疼。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碍于身后的杨广,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快步离开。
最后出来的,是杨广。
杨俨感觉到一道阴冷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
杨广停下了脚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让他今日吃了个暗亏的侄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虽然没能把杨俨弄死,也没能把他发配岭南,甚至自己还差点被搭进去,但好在虞庆则那个老东西提议让杨俊去填坑,也算是帮他解了围。
“俨儿,跪姿不错。”
杨广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笑道:“好好跪着,这大兴宫的风,往后只会更冷。二叔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是不是真有你的嘴那么硬。”
说完,他大袖一甩,带着胜利者的姿态,扬长而去。
杨俨低垂着头,看着眼前冰冷的青石板,藏在袖中的拳头缓缓握紧。
宫墙隔绝了深秋的寒风,却挡不住那股从大兴殿一路蔓延而来的压抑。
他没有乘坐御辇,而是一步步走来,脚下的步履略显沉重,仿佛想让寒风驱散一些心头的燥热,但效果甚微。
隋文帝杨坚的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踏入了皇后的寝宫——永安宫。
屋内炭火烧得极旺,暖香袭人,与外面的肃杀判若两个世界。独孤伽罗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休憩,手中握着一卷未读完的佛经,听到丈夫沉重的脚步声,她缓缓回过头。
“陛下今日,心绪不宁。”
她没有起身行礼,老夫老妻之间早已免了那些虚套。她只是轻轻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动作自然得就象是在唤一个归家的疲惫旅人。
杨坚习惯性地在她身边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眉心的川字纹似乎刻得更深了。
“何止是不宁,简直是一团乱麻。”
杨坚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端起侍女早已备好的热茶,却没有喝,只是任由那滚烫的温度通过杯壁传递到掌心,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冰凉的手指找回一点知觉。
“岭南也出事了!”
他将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接着,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
从朝堂上杨俨那惊心动魄的“三罪”自辩,到晋王杨广突然抛出岭南李贤谋反的乱局,再到两仪殿的小会上,高颎主张的“安抚为主”,杨广反驳的“剿抚并用”。
最后,讲到了虞庆则那个让所有人都陷入僵局,也让杨坚此刻心如刀绞的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