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建议,以安抚为主,征伐为辅。”
高颎拱手道:“当选派一得力重臣,持节南下,名为巡视,实为分化。以朝廷天威震慑李贤,使其不敢轻举妄动;同时许以重利,拉拢各个俚僚部族,分化其盟友。这就是兵法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
“不战而屈人之兵……”
杨坚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
这个方案,省钱,省兵,风险小,确实符合他现在的心理预期。
“齐国公老成谋国,此策甚合朕意。”
杨坚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要不用大规模动兵,这事儿就好办多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朝文武,看着那一张张或如释重负、或心怀鬼胎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疲惫和厌倦。
这朝堂之上,看似人才济济,实则各怀心思,能真正为他分忧者,寥寥无几。
“今日朝议,便到此为止吧。”
杨坚挥了挥手,声音中透着一丝意兴阑姗:“征辽一事暂缓,各部回去,将岭南安抚的具体条陈拟个章程上来,明日再议。”
众臣闻言,皆是大喜,齐齐躬身行礼:“陛下圣明!臣等告退!”
这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朝会,似乎就要这样草草收场。
然而,就在众人准备退下之时,杨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冷硬。
“高颎、杨素、虞庆则、苏威。”
被点到名字的人立刻停下脚步。
“太子、晋王。”
杨勇和杨广也连忙应声。
“还有……兵部尚书柳述,内史侍郎薛道衡。”
“你们几个留下,随朕去两仪殿议事。”
杨俨站在原地,心中微微一动。
这是要开小会了。
真正决定大隋走向,或者说,真正决定他杨俨生死的时刻,现在才刚刚开始。
刚才朝堂上的那些,不过是演给外人看的戏码罢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迈步跟在父亲杨勇身后。
“慢着。”
杨坚冰冷的声音,如同定身咒一般,让杨俨刚刚抬起的脚僵在了半空。
杨俨抬起头,只见杨坚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那眼神中没有了刚才的赞赏,只剩下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沉。
“杨俨。”
“孙儿在。”
“你虽有一番狡辩……不,是一番道理,但欺君乃是大罪。”
“身为皇孙,行事孟浪,置皇家颜面于不顾,更险些酿成大祸。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杨坚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威严。
“你先去两仪殿外跪着。”
“朕在里面议事,你在外面好好给朕反省。”
“想想什么是‘狂妄’,什么是‘本分’!没朕的旨意,不许起来!”
说罢,杨坚大袖一挥,头也不回地朝着后殿走去。
杨广路过杨俨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极其悲泯的眼神看了杨俨一眼,仿佛在看一个已经注定结局的死人,然后整理了一下衣冠,步履从容地跟了上去。
杨勇则是满脸担忧,想要说什么,却被高颎隐晦地拉了一把袖子,只能叹了口气,匆匆离去。
偌大的大兴殿,瞬间变得空空荡荡。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重重人群,与不远处的晋王杨广,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杨广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恰到好处的忧虑。
但在那双幽深的丹凤眼底,杨俨却清淅地看到了一闪而逝的,得逞的笑意。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杨俨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自嘲地摇了摇头。
深秋的大兴宫,风已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两仪殿外,杨俨笔直地跪在坚硬的石板上。
然而,他的头脑却异常清醒。
他现在没有时间没有去想膝盖的疼痛,而是在脑海中,一遍遍地复盘着今日朝堂之上的每一个细节。
从晋王杨广突然发难,到御史袁孝孙的步步紧逼,再到自己那一番‘三罪自辩’。
最终,以皇祖父杨坚那一句意味深长的“像朕”,暂时化解了这场杀局。
但他很清楚,那句“像朕”,不过是说给满朝文武听的,是为了维护皇家体面,更是为了维护杨坚自己那份不容置疑的权威。
而这殿外罚跪,才是做给所有人看的。
这是帝王的敲打,是无声的警告。
它在告诉所有人,皇孙犯错,一样要罚。
它也在告诉杨俨,无论你有多聪明的口舌,有多惊艳的策论,屁股没有擦干净就是要受罚的,在这座宫殿里,君臣之别,尊卑之序,才是永远不可逾越的天堑。
杨俨抬起头,望着两仪殿那紧闭的朱漆大门。
他知道,此刻,门内正在进行的那场“小朝会”,才是真正决定他命运,乃至决定大隋未来走向的关键。
……
两仪殿中,炭火烧得正旺。
杨坚高坐于御座之上,目光在下方几位臣子和儿子脸上缓缓扫过。
高颎、杨素、太子杨勇、晋王杨广……
“岭南之事,诸卿都说说吧。”
杨坚的声音平淡,打破了殿内的死寂,手中的佛珠也随之停住。
“既然是家宴般的议事,便不必拘礼,都坐下说。”
虽然赐了座,但众人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高颎率先出列,他神色凝重,作为大隋的擎天白玉柱,他习惯了从最稳妥的角度去思考国运。
“陛下,臣以为,岭南之局,当以安抚为主,征伐实为下下策。”
高颎拱手道,声音沉稳有力:“岭南之地,山高林密,瘴疠横行。史书有云,南征之师,十去三归,非战之罪,实乃天时地利不予我也。若我大军贸然深入,粮草转运艰难,且极易因水土不服而损兵折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杨坚的脸色,继续分析道:“那李贤虽有异动,但毕竟尚未竖起反旗,其所仗者,无非是连络诸俚僚部族。若朝廷此时遣一大员,持节南下,以雷霆之威慑之,以朝廷之恩抚之,分化其盟友,使其孤立无援。届时,或许可不战而屈人之兵,此乃上策。”
这是一番老成谋国之言。
不仅规避了军事风险,更节省了国库开支,关键还是符合杨坚不看重岭南的一个心态。
杨坚微微颔首,显然颇为意动。
然而,就在此时,一声轻笑打破了高颎营造的氛围。
“高仆射此言,虽是持重之见,但儿臣却不敢苟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