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低垂着眼帘,脑子在飞速旋转。
他馀光瞥见杨俨跪在地上那瘦削却挺拔的背影,心中恨意翻涌。
这小子……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难缠?
不能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
必须跳出去!
杨广是何等人物?差不多是这个时代最杰出的政治家和阴谋家,转移矛盾是他的基本操作。
既然这件事已经成了烂泥潭,那就换个更大的事情来盖过它!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忧国忧民的神色,仿佛刚才的尴尬根本不存在。
“父皇!”
杨广躬身行礼,语气诚恳至极:“俨儿虽然行事荒唐,但也是为了求学上进,初心是好的。况且他年少无知,受了奸人蒙蔽也是有的。儿臣以为,惩处一事不急。”
“儿臣之前不是说有两件事要禀报嘛,另外一件事可以说是关乎我大隋安危,十万火急之事!”
杨坚眉头一皱:“何事?”
杨广从袖中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折,双手高举过头,声音低沉而充满了压迫感:“事关边疆战事!”
“儿臣安插在南方的密探刚刚传回加急密报,在岭南查到,桂州司马、前陈降将李贤,暗中积蓄兵甲,连络豪强,已有反意!”
“岭南之地,瘴气丛生,民风彪悍。若李贤一反,必将勾连那些尚未归心的俚僚洞主。届时,整个岭南六十州,恐将再次陷入战火!”
“这,也是我之前说辽东战需要再调整的原因!!”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啪!”
那卷来自南方的加急帛书,被杨坚狠狠地砸在地面上,在大殿空旷的回音中。
“逆贼!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杨坚双手撑着御案,身躯前倾,胸膛剧烈起伏。
“朕自问待岭南蛮夷不薄!免其赋税,许其自治,这李贤本是陈朝降将,朕不仅不杀,还授他桂州司马之职,让他享尽荣华!他竟想反?他怎么敢反?!”
群臣禁若寒蝉,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知道,这位开国皇帝最恨的就是背叛。
而且当下他还在他踌躇满志想要征伐高句丽、创建不世之功的时候。
杨俨站在人群中,微微转头,视线穿过文武百官的缝隙,精准地捕捉到了不远处的晋王杨广。
杨广此刻正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脸上的表情沉痛而忧虑,仿佛真的是在为国担忧。
然而,就在杨俨目光投过去的那一刹那,杨广似乎有所感应,微微侧过头。
四目相对。
杨广的嘴角,极其隐晦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是一个胜利者的微笑。
眼神中那一闪而逝的戏谑,分明在说——侄儿啊,这岭南你去定了!
“杨广,你以为这是送我去死?”
杨俨在心中冷笑,“既然你想让我去,那我就去!只不过,去了那里,这棋盘怎么下,可就由不得你说了算了!”
“陛下!”
杨素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岭南六十州,乃我大隋南疆屏障。若李贤真的勾结豪强,一旦举旗造反,那尚未归心的俚僚诸部必将群起响应!届时,战火必将延烧至湘、赣,直逼长江!”
说到此处,杨素的声音陡然压低:“陛下,江南门阀初定,人心未稳。若岭南乱,则江南必不稳;江南不稳,则漕运断绝,我大隋赋税减半,国本动摇啊!”
“臣恳请陛下,派臣坐镇江南!”
“国本动摇”四个字一出,杨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理智告诉他,杨素说的是对的。
高句丽只是疥癣之疾,岭南就是真的叛乱,亦无关紧要,最重要的还是江南。
大隋的关中本位政策虽然稳固,但粮食和财赋大半依赖江南输送。那是大隋的血管,绝不能断!
“越国公……所言极是。”
站在一旁的高颎心中暗叹一声,虽然结果是他想要的“缓战”,但这过程却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杨坚的目光扫过殿下那群低垂着头颅的武将,声音沙哑:“那现在该当如何?谁敢挂帅,替朕去平了这群蛮夷?”
武将们面面相觑,不少人更是悄悄后退了半步,生怕被杨坚那巡视的目光点中。
因为那是岭南。
在此时的中原人眼中,那里不是疆土,那是人间炼狱。
那里没有军功,只有湿热腐烂的丛林,只有令人闻之色变的“瘴气”。史书上记载,去岭南的军队,“十去三归”,大半不是死在刀剑下,而是死在痢疾、疟疾和不知名的毒虫口中。
而且李贤是地头蛇,依托地形打游击,这仗难打,耗时长,功劳还小。
岭南那鬼地方,去了十个人能回来三个就不错了,大部分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瘴气和水土不服里。而且李贤是地头蛇,地形熟悉,这仗难打,功劳还小,典型的苦差事。
赢了,是理所应当;输了,是丢尽颜面;死了,更是窝囊至极。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苦差事,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杨坚看着这一幕,心中的怒火再一次翻涌上来。他猛地一拍桌子,目光如电,直直刺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左仆射高颎。
“齐国公!你是百官之首,你以为如何?难道朕的大隋,竟无一人敢为朕分忧吗?!”
高颎身躯一震,他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他看了一眼杨勇,又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神色平静的杨俨,心中权衡利弊,缓缓出列。
“陛下。”
高颎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臣以为,越国公所言极是,岭南之危确胜于辽东。但……正如诸位将军所虑,岭南地势险恶,此时大军压境,未必是上策。”
“哦?”杨坚眉头微皱,“那高卿有何良策?”
“目前乃是密探提前获知消息,李贤虽有反意,但尚未竖起反旗。此时若朝廷贸然派大军南下,一来师出无名,恐失天下之望;二来……”
高颎顿了顿,看了眼杨广:“那李贤在岭南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微臣虽不知密探从何处获知情报,但亦有可能就是李贤之毒计,可能岭南各部俚僚本无反意,但无缘无故大军压境,恐激起岭南各部俚僚的恐慌,让他们以为朝廷要剿灭所有部族,反倒逼得他们与李贤抱团,铁板一块对抗朝廷!”
杨坚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言之有理。那依卿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