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祖父!”
杨俨的声音再次在大殿中响起,这一次,不再是刚才的激昂陈词,而是带上了一股痛心疾首的悲愤。
“孙儿以为,柳文昌之死,绝非小事!此事背后,更是蹊跷至极!”
朝堂之上,原本因为杨坚那一声“像朕”而稍显松弛的气氛,瞬间又被这几句话拉紧了。
百官们面面相觑,心中暗道:这长宁王疯了不成?陛下都已经金口玉言把这事儿揭过去了,定性为“狂妄”,算是保住了他的小命,他怎么还要不依不饶地往枪口上撞?
杨素眼皮微抬,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小子,不仅仅是为了脱罪。
他这是要……反咬一口!
“孙儿冒名替考,行事荒唐,此为私德有亏,甘愿受罚。即便孙儿因此名誉扫地,那也不过是皇室的一桩笑谈,并未对科举大典造成任何实质影响。”
杨俨的声音陡然拔高:“但!一名千里迢迢赴京赶考的学子,身怀报国之志,却在天子脚下、国都之内,更是大考前夜死得不明不白,再加之若有人不轨之人将儿臣替考之事泄露出去,这科举制度恐根基受损!”
“这死的不仅仅是一个书生!”
“这动摇的,是我大隋的国法!是我朝廷的威严!更是皇祖父您‘唯才是举’的金字招牌!”
杨俨向前一步,指着殿外,仿佛那里站着千千万万的寒门学子:“试问皇祖父,试问列位臣工,若此事不查个水落石出,天下士子会怎么想,百姓作何想?”
“他们会以为,这大兴城是龙潭虎穴!他们会以为,奔赴京城求取功名,实际就是一个骗局!他们会以为,寒门子弟的命,在权贵眼中轻如草芥!”
“若不将真凶彻查到底,明正典刑,恐怕会寒了天下士子之心啊!”
轰!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这一招“借力打力”,简直是用到了极致!
杨广原本还维持着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此刻却象是脸上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原本的算盘是:利用柳文昌之死,把杨俨打成“杀人嫌犯”,至少也是个“德行有亏”。
可现在,杨俨轻轻一拨,将问题的性质彻底拔高了。
不再是“皇孙是否杀人”,而是“国法尊严与人心向背”!
如果不查,那就是朝廷无能,就是陛下不重视寒门;如果查……
柳文昌的确已经死得不能再死,手脚做得干净,但谁敢保证在杨坚这种级别的雷霆震怒下,京兆府和刑部那群疯狗不会真的咬出点什么蛛丝马迹来?
要知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当皇帝想要拆墙的时候!
杨俨站在那里,看着对面脸色微变的杨广,心中冷笑。
二叔,你想把水搅浑,那我就帮你把水搅得更浑一点!
既然你说有人命案,那咱们就查人命案!
看看到底是谁的屁股擦不干净!
御座之上。
杨坚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那双眼睛,缓缓地从杨俨那张大义凛然的脸上移开,扫向了站在一旁强作镇定的杨广。
随后,又落在了那名早已汗如雨下、双腿打摆子的御史袁孝孙,以及那个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裤裆里的京兆尹身上。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来自帝王的威压。
杨坚又不傻。
从杨俨那句“何必选在京城杀人”开始,他就已经大概猜到了事情的所有的前因后果。
说到底,不过是皇子夺嫡的一场拙劣戏码。
虽然杨广为了打击太子,竟然把手伸到了科举里,甚至不惜在京城搞出人命案!
这的确算是触碰到了杨坚的底线。
但他能查吗?
真要查下去,万一真查出是晋王指使杀人陷害皇长孙?
那皇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大隋的体面还要不要了?
杨坚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与失望。
他看着杨俨,眼神复杂。
这孩子,是在逼宫啊,是在逼他对杨广表态。
有点聪明劲,但还是太嫩了点,不懂帝王术。
这种家丑,可不能晾在太阳底下晒。
“京兆府自会核查,你一个郡王担心这事干嘛?”杨坚的声音平淡。
但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直接给这件事定了调子:不准再在朝堂上公开讨论,交给下面的人去“处理”。
也就是——到此为止。
杨俨闻言,心中并无失望,他当然知道杨坚不会真的当场彻查杨广,那是天方夜谭。
他的目的说到底也很简单,展示獠牙,让杨坚知道他是被陷害的,同时让杨广知道,自己不是那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同时也要让杨广知道这事情恶劣的后果,谁要是再拿出来搞事情,那就是在对付杨坚了。
如今,目的达到了。
见好就收,才是生存之道。
“孙儿知罪!”
杨俨没有丝毫尤豫,也没有再做任何辩解,干脆利落地再次叩首。
“孙儿年少轻狂,行事不周,触犯国法,甘愿领受皇祖父的一切责罚,绝无半句怨言!”
这一套丝滑的连招,看得旁边的杨素都忍不住在心里暗赞了一声:好小子,进退有度,是个狠角色。
刚才还是一副要为天下寒门请命的斗士模样,转眼就变成了听话乖巧的孙子。
这副“任凭处置”的光棍模样,反而让杨坚有些不好下手了。
打?
之前因为这事儿,杨俨已经在大兴殿挨过板子了。
再重罚,那岂不是显得他这个皇祖父是反复无常的小人了嘛,甚至是在打压孙子的“上进心”?
杀终究是自己的亲孙子,而且那份关于科举的辩解,现在回想起来,依旧让他感到惊艳。
杨坚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突然,他的目光一转,落在了杨广身上。
既然是你惹出来的乱子,那就你来收场。
“欺君乃大罪,晋王有何处理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杨广。
杨广心中暗骂一声——这糟老头子!
如果他说重罚,甚至建议杀杨俨,那就坐实了他“心胸狭隘、残害手足”的名声,一点用没有就不说了,更会显得他在这件事上别有用心。
毕竟,杨坚刚才已经夸了杨俨“像朕”,这时候喊打喊杀,那就是在打皇帝的脸。
可如果他说轻罚,或者不罚?
那他刚才大张旗鼓地搞出这一出是?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而且会让白官觉得他没有原则,视国法如儿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