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京兆尹可曾有察?”
杨坚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缓缓转向了京兆尹韦世康。
但事到如今,作为大隋的掌舵人,他也只能寄希望于这个杨俨不要如此废物,至少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把皇家的脸面扔在地上让百官践踏!
韦世康只觉得头皮发麻,冷汗瞬间浸透了官服后背。
他是关陇贵族出身,本想置身事外,但这把火显然已经烧到了他眉毛上。
他连忙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微微颤斗:“启禀陛下,确有此事。平康坊命案发生当夜,臣已命人着手调查,只是……只是死者身份存疑,且现场并无打斗痕迹,似是……似是马上风而亡,案情复杂,暂无头绪。”
此言一出,百官心中了然。
暂无头绪,就是不敢查;案情复杂,就是背后有人。
在这大兴城里,能让京兆尹都“查不动”的人,除了那几位住在龙首原上的贵人,还能有谁?
杨广看了杨俨一眼,失望的摇了摇头。
就在此时。
不等众人反应,杨广身后,一名身着青绿色官袍的御史出列。
此人面容刚毅,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死谏”之气,正是杨广埋在都察院的一把尖刀。
他手捧一卷早已准备好的奏折,高举过头,声如洪钟,震得大殿栋梁嗡嗡作响。
“臣,都察院监察御史袁孝孙,有本奏!”
“讲。”
杨坚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的扶手,那是他耐心即将耗尽的信号。
“启禀陛下!”
袁孝孙的声音响彻大殿,带着一股不畏强权、誓要扫清朝堂污秽的凛然正气,仿佛他面对的不是皇长孙,而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国贼。
“臣奉旨核查此次科考士子名录,因晋王殿下曾有书信举荐,故臣对那扬州学子柳文昌格外留意。”
说到这里,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柳文昌死于考前,但在礼部考功司的存盘之中,在贡院的点名记录之上,此人的名字赫然在列!皆清清楚楚显示此人全程参与了科考,并有入场画押为证!”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原本肃穆的大殿内,瞬间响起了无数压抑不住的惊呼声。
“什么?死了的人还能考试?”
“这也太荒谬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有鬼魂入场不成?”
“这是对陛下钦定抡才大典的公然亵读啊!”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的丑闻!
这不仅仅是让朝廷贻笑大方,更是对科举这一神圣制度的公然亵读!若是一个死人都能中举,那寒窗苦读的天下士子算什么?大隋的律法算什么?
杨勇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一软,险些站立不稳,他已经知道杨俨参加科考之事,韦世康那边就是他的手笔。
他惊恐地看向身后的儿子,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是死罪啊!
然而,袁孝孙根本不给任何人插话或思考的机会,他的攻击如同疾风骤雨,一环扣一环,招招致命。
他的声调再次拔高,近乎咆哮:
“可最诡异的是,礼部封存试卷之时,唯独此人的考卷,已然不翼而飞!”
他猛地一顿,壑然转身。
那双充满“正义”怒火的眼睛,如利剑一般,穿过层层官袍,死死地盯住了站在宗室队列中、看似摇摇欲坠的杨俨。
那一指,如同判官的点名。
“人死了,名字出现在考场;试考了,卷子却凭空消失!”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有人冒名顶替,混入贡院,欺瞒主考,捣乱考场纪律,亵读陛下钦点的选才大典!”
“事后更是做贼心虚,利用权势潜入封存之地,窃走了考卷,意图毁灭笔迹罪证!”
袁孝孙向前踏出一步,步步紧逼:“而据臣多方查证,考试当日,有人在贡院门外,亲眼见到长宁郡王殿下鬼鬼祟祟,形迹可疑!甚至有考场杂役指认,曾见一名身形酷似殿下的‘考生’,持柳文昌之浮票入场!”
“长宁郡王殿下,你身为皇孙,锦衣玉食,为何要窃用一介布衣的考试资格?难道那柳文昌之死,也与你为了夺取这考试资格有关不成?!”
这一句质问,如同在满是火油的干柴堆里扔进了一颗火星。
朝堂彻底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惊愕、鄙夷、幸灾乐祸、难以置信……如同无数支利箭,万箭齐发,狠狠地扎在那个十六岁的少年身上。
“竟然是长宁郡王?这……这也太下作了!”
“不仅替考,还涉嫌杀人灭口?这是要把皇家的脸丢到泥地里去啊!”
“完了,东宫这次彻底完了……”
窃窃私语声汇聚成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大兴殿的屋顶。
杨俨站在风暴的中心,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以及御座之上那道越来越冰冷的帝王目光。
但他没有倒下,甚至连颤斗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那个一脸“大义灭亲”悲痛状的杨广,心中那个原本有些模糊的猜测,此刻终于清淅无比。
“原来如此……”
杨俨在心中冷笑一声,眼底的慌乱在一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惊的冷静。
“二叔啊二叔,你这‘大礼’确实够重。不仅要把我钉死在耻辱柱上,还要顺手柄整个东宫拉下水。”
他迎着满朝文武的指指点点,在那如山的压力下,竟一点点地挺直了脊梁。
这时候认怂,那可是一点用都没有。
杨俨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杨广那张伪善的脸,心中暗道:“杨广啊杨广,你这绝户计确实狠毒,把所有退路都封死了。”
“可是你把戏做得这么足,把证据做得这么铁,真的合适吗?要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利用的!有些底线,也是不能触碰的!”
所有大臣交头接耳,看向杨俨的目光充满了震惊、鄙夷与幸灾乐祸。
袁孝孙见杨俨竟然还敢挺直腰杆,心中更是恼怒。
“臣斗胆,请陛下彻查此事!”
“究竟长宁王殿下为何会无故出现在贡院之外?”
“又为何恰好有一个死人,凭空出现在了考场名录之上?”
“这背后,是否与长宁王殿下有关?”
“是否……涉及买凶杀人,破坏科考?!”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环重锤。
一锤比一锤狠。
一锤比一锤毒!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科场舞弊了。
这是买凶杀人,是欺君罔上,是视大隋律法如无物!
是足以让一位皇孙掉脑袋的滔天大罪!
“唰!”
太子杨勇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猛地扭过头,看向身旁那个依旧沉默不语的儿子。
他的嘴唇剧烈的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大殿开始扭曲,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两个字在疯狂回荡。
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一环扣一环!“三条大罪”!避无可避。
“砰!”
杨坚猛地拍案而起。
“杨俨!”
一声雷霆般的暴喝,自御座之上载来,打断了所有人的窃窃私语。